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第一缕晨光便绕开院角的椰树,透过糊着细竹篾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正屋来。
那光线清浅又柔和,不是晌午那般灼人的亮,倒像揉碎了的金箔,一点点漫过床头的兰花纹枕巾,落在铺着粗麻布的床榻上,在被褥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我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她,只静静躺着,目光落在她柔顺的发顶,鼻尖依旧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浅的皂角香。
脚踝处的钝痛轻了些,只是稍稍动一下,还是能感觉到隐隐的酸胀,想起昨夜的窘迫与温情,嘴角忍不住轻轻扬了起来。
岩子似是被我的动作惊扰,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那双眸子刚睡醒时带着点惺忪的水汽,撞进我的视线里,先是愣了愣,随即想起昨夜的亲近,脸颊“唰”地红透,慌忙从我的怀里挣出来,往床里侧缩了缩,垂着眸不敢看我,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相……相公,你醒了?”
我低笑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醒了有一阵子了,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你。”我放轻了声音,怕惊了这晨起的温柔,“脚不怎么疼了,倒是你,昨夜被我折腾得没睡好吧?”
岩子连忙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我的脚踝上,眼里满是关切:“相公快让我瞧瞧,昨夜肿得厉害,今日可好些了?”说着便要伸手去掀我的裤脚,动作里带着藏不住的着急。我忙按住她的手,笑道:“不妨事,歇了一夜,早好多了,倒是你,快别忙活,刚醒先缓一缓。”
正说着,院外传来“砰”的一声轻响,跟着是絮儿娇蛮的声音:“姐!大锤!你们醒了没?”那声音清亮,打破了清晨的静谧,岩子的脸更红了,慌忙拢了拢散乱的衣襟。
看着她手忙脚乱收拾的模样,我忍不住笑,撑着身子也想下床,却被岩子按住:“相公你别动!脚还没好,我去端早饭过来,你就在屋里歇着。”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柔,说完便匆匆理了理衣裙,快步往屋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羞赧与叮嘱,才推门出去。
我靠在床头,听着院外的动静——絮儿还在叽叽喳喳地抱怨,岩子温声哄着,嗔怪絮儿性子急。不多时,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混着椰香与米粥的香气,一点点飘进屋里,是独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暖得人心头发烫。
没过多久,岩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两碗椰香米粥,一碟腌渍的萝卜干,还有几个刚蒸好的薏粑,都是徐闻的家常滋味。她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八仙桌上,又小心翼翼地扶我坐起来,替我摆好碗筷,才道:“相公慢些吃,米粥熬得软烂,不费牙。”
我问岩子:“怎么不见娘亲?”
岩子答道:“娘亲一大早就赶集去了,说是要买些蔬菜种子。”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粥,清甜的椰香混着米香在舌尖散开,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抬眼看向岩子,她正垂着眸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像是在等我评价,我笑着道:“好吃,比昨日的还香。”岩子的眉眼瞬间弯了起来,嘴角漾开浅浅的笑意,像院里初开的三角梅,温柔又好看。
正吃着,絮儿推门闯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枝刚折的凤凰花,见我靠在床头,撇了撇嘴:“大锤,你怎么还赖在床上?莫不是昨夜里偷懒了?”她的话没轻没重,岩子的脸瞬间红了,忙斥道:“絮儿!休得胡言,相公脚扭了,该好好歇着。”
絮儿吐了吐舌头,走到床边,好奇地盯着我的脚踝:“扭到脚?怎么扭的?难不成是夜里偷偷跑出去摸鱼了?”我无奈地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就你心眼多,是昨夜不小心撞的,不妨事,过两日就能全好。”絮儿眨了眨眼,将凤凰花往岩子手里一塞:“喏,给你,娘说这花插在屋里好看,算我赔罪了。”
岩子接过花,无奈又宠溺地看着絮儿,转头对我道:“絮儿就是这般性子,相公莫要跟她计较。”我摆摆手,看着絮儿凑到桌边,伸手捏了个薏粑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吃得香甜,心里只觉得热闹又安稳。
这时娘亲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汁,走到床边道:“大锤,这是我一早去巷口药铺抓的跌打药,趁热喝了,能消肿止痛。”我接过药碗,药汁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虽有些苦,却暖得人心头一热,仰头一饮而尽。娘亲看着我喝完,又叮嘱岩子:“晌午把药渣熬了,给大锤敷在脚踝上,好得更快些。”岩子忙应下,眼里满是认真。
我问娘亲:“娘,您怎么知道我扭伤了脚?”
娘亲突然哑口无言,估计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借口,最后挑了个糊弄小孩的:“我猜的。”说完,她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飞快回自己房里去了。
我转头问岩子:“娘亲昨晚不会趴墙根了吧?”
岩子羞红了脸,没有回答我。
早饭过后,岩子收拾了碗筷去灶房,絮儿跑出去玩了,娘亲坐在床边,看着我,眼里满是笑意:“昨夜歇得可好?岩子是个心善的,你可得好好待她。”我红了脸,点了点头:“娘放心,我定然待她好。”娘亲笑着拍了拍我的手:“那就好,咱这小院,往后就该是这般热热闹闹的,才像个家。”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进屋里,落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岩子收拾完,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要替我擦拭手脚,我本想推辞,却被她按住:“相公莫要客气,这是我该做的。”她的动作轻柔,指尖拂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暖意,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满是欢喜。
我还沉醉在她那温柔乡里时,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粗嘎的说话声,有脚踩在红土路上的闷响,还有不知是谁踢到院外石墩的哐当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岩子眉头微蹙,看向院门口的方向:“这大清早的,怎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我心里也添了几分不安,扶着床头想要起身,脚踝处的酸胀瞬间涌上来,疼得我龇了龇牙。岩子忙按住我:“相公,你的脚还没好,莫要乱动,我去看看便好。”可那嘈杂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几声刻意的笑闹,不像是寻常邻里路过的动静。
“我去瞧瞧吧,总不能让你们娘仨直面这些。”我咬着牙,撑着八仙桌的边缘,一点点挪到床边,将布鞋套在脚上。岩子想扶我,被我轻轻推开:“无妨,还能走。”话音刚落,院门上便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又重又急,像是要把门板砸破,伴着粗声粗气的喊:“大锤!在家吗?开门!”
絮儿本蹲在院角逗蚂蚁,被这敲门声惊得跳起来,叉着腰就往院门走,嘴里还嘟囔:“谁啊?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扰了小爷的清净!”她性子烈,不等我和岩子出声,已经一把拉开了院门上的木闩。
“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絮儿的身影顿在门口,原本扬着的下巴微微一沉。我扶着墙,忍着脚踝的疼慢慢挪到院廊下,抬眼望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七八个人,领头的两个,一个是刘富贵,一个是王二柱——刘富贵腆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堆着油光,王二柱则缩着脖子,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两人身后跟着几个面生的汉子,都是刘富贵平日里养着的狗腿子,个个吊儿郎当,手揣在袖筒里,眼神不善地往院里打量。
刘富贵见门开了,先冲絮儿挤了挤眼,又转头看向我,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满脸堆笑地往里走:“大锤兄弟,早啊!俺和二柱听说你搬了新院子,特意一早过来瞧瞧,给你道喜!”王二柱也跟着凑上来,点头哈腰的,声音尖细得像掐着嗓子:“是啊是啊,大锤哥,你这新院子看着可真敞亮,俺们特地备了些薄礼,给你添添喜气!”
两人一进门就凑到我跟前,嘻皮笑脸的,刘富贵的手还假意要拍我的肩膀,被我侧身躲开。我看着他们油光满面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刘富贵是镇上出了名的地痞,平日里靠着欺软怕硬占些小便宜,王二柱则是他的跟屁虫,两人向来是狼狈为奸,今日这般热络,定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岩子见势不对,快步走到我身旁,悄悄扶着我的胳膊,低声道:“相公,小心些。”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落在刘富贵身上,带着几分警惕。絮儿则叉着腰站在院门口,挡着那些狗腿子往里闯的路,瞪着刘富贵:“刘胖子,我们刚搬来,可没什么闲钱招待你们,要送礼就放下东西赶紧走,别在院里碍眼!”
刘富贵被絮儿呛了一句,脸上的笑僵了僵,却没发作,只是转头冲我赔笑:“絮儿姑娘性子还是这般烈,俺们可不是来讨酒喝的。就是瞧着大锤兄弟你本事大,刚到这里没几天就置了这么好的院子,俺们心里佩服,特地来亲近亲近,交个朋友罢了。”
王二柱也跟着附和:“是啊大锤哥,往后咱们都是邻里,多走动走动,也好互相照应不是?”
我扶着墙,忍着脚踝的疼,冷冷看着他们:“刘掌柜的生意忙,王二哥也有自家的营生,我这小院偏僻,可不敢劳烦二位常来。今日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就不必放下了,我昨天不小心摔到脚,没什么心情招待各位,各位慢走不送。”
刘富贵平日里在镇上横行惯了,哪里受过这般冷遇,脸上的笑渐渐收了,却依旧装着和善:“大锤兄弟这是见外了?俺们也是一片好心,你刚搬来,怕是还不知道这里的许多规矩,俺们来,也是想提点提点你。”
“哦?什么规矩?”我挑眉看他,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无非是想让我交些“保护费”,或是想占这院子的便宜。刘富贵见我接话,脸上又堆起笑,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看啊,在这个地方,不管是做买卖还是置宅子,都得有个照应。俺在镇上有些脸面,往后你这院子,或是你家里人出门,有俺罩着,保准没人敢欺负。”
王二柱连忙接话:“就是就是!俺们富贵哥那可是说一不二的,每年给富贵哥添些贴补,保准你在这儿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他说这话时,身后的狗腿子们也跟着起哄,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里的凶光藏都藏不住。
我心里的火瞬间涌了上来,扶着墙的手攥得发白:“我凭本事置的院子,靠自己过日子,用不着旁人‘照应’。二位的好意我心领了,还请回吧。”
刘富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腆着肚子往前迈了一步,原本嘻皮笑脸的模样换成了凶相:“大锤,别给脸不要脸!俺们好声好气跟你说,是给你面子。这地界,还没有俺刘富贵想办却办不成的事,你若是不识抬举,可别怪俺们不客气!”
王二柱也跟着帮腔,三角眼瞪得溜圆:“富贵哥的话你听清楚了!识相的,就把今年的‘孝敬’拿出来,再把这院子的西厢房让出来给富贵哥当库房,这事就算了。不然,俺们今儿就拆了你这破院子!”
絮儿见他们出言不逊,气得冲上前,指着刘富贵的鼻子骂:“刘胖子!你别太过分!这是我家的院子,凭什么给你当库房?”刘富贵瞥了絮儿一眼,满脸不屑:“小丫头片子也敢插嘴?再嚷嚷,俺连你一起收拾!”
岩子将絮儿拉到身后,挡在她身前,虽面色发白,却依旧挺直腰杆:“刘掌柜,我们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未招惹过你,你何苦这般相逼?”刘富贵被岩子的模样勾得眼神发直,舔了舔嘴唇:“哟,大锤,你要是舍不得拿银子,把这娘们送给俺,俺也能饶了你这一回。”
这话一出,我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也顾不上脚踝的疼,往前一步挡在岩子和絮儿身前,死死盯着刘富贵:“刘富贵,你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我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刘富贵没想到我敢这般硬气,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冲身后的狗腿子使了个眼色:“看来这小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给俺打!先把他这院子砸了,看他还嘴硬!”
狗腿子们应了一声,就要往院里冲,院廊下的木凳、墙角的花盆,眼看就要被他们掀翻。我死死攥着拳头,忍着脚踝的剧痛,目光扫过院角堆着的椰木柴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日就算拼尽所有,也绝不能让岩子、絮儿和娘亲受半点委屈。晨光依旧洒在院里,可那暖融融的气息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剑拔弩张的戾气,将这美好的清晨,搅得一片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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