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宣布，这个员工我不干了！

屋里的空气又闷又黏。

陈年老灰混着汗味，还有刚才那股子惊惶，散不开。

墙皮大块往下掉，露出黑黄的土坯。

王秀兰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她那件蓝布褂子的扣子崩开一颗，露着灰扑扑的秋衣领子。

两只手死死抠着桌角，眼珠子瞪得老大。

顾文婧缩在墙角，离得远远的。

她那条时髦的的确良裤子上沾了点灰，正满脸嫌弃地拍着。

一边拍，一边拿眼白瞥着桌边的人。

晦气。

只有顾延舟坐在对面。

他没看他妈，没看他妹，也没看叶听雪。

他就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王秀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叶听雪坐在那把晃晃悠悠的木头椅子上。

她脖子上那道勒痕紫得发黑，衬着一张白脸，看着瘆人。

她伸出手指，在满是灰的桌上敲了两下。

笃，笃。

王秀兰被这声音惊得一哆嗦，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谈什么？”

王秀兰的嗓门又尖又利。

“你个丧门星，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脸都丢尽了，你还想谈什么？”

“谈你怎么去死吗？那你赶紧的，别在屋里，去后山，那儿树多！”

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叶听雪没躲，眼皮都没抬。

她抹了一把桌上的灰，慢悠悠地搓着手指。

“谈分工。”

王秀兰一愣，火气更大了。

“分工？分什么工？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我是婆婆，你是媳妇，我说东你不能往西，这就是分工！”

叶听雪不理她，抬手在空中虚虚一点。

“以前，这个家，我看就是个生产队。”

“咱们都是社员，但这工分记的不对。”

王秀兰张嘴要骂，叶听雪指尖一转，对准了她。

“你是队长。”

王秀兰张开的嘴卡住了。

这称呼新鲜，还有点权力的味儿。

叶听雪的手又指向墙角的顾文婧。

“这是记分员。”

顾文婧皱起眉头。

“不用干重活，动动嘴皮子，记记账，年底分红还一分不少。”

叶听雪说。

顾文婧的脸一下就难看了，刚想开口，叶听雪的手指已经移开。

最后，那根手指停在顾延舟面前。

“这是省里派下来的技术骨干。”

“有文化，有技术，是队里的门面，也是全队的希望。”

“平时不用下地，只要搞搞研究，全队人都得供着。”

顾延舟的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他看着叶听雪，眼神深了些。

叶听雪收回手，最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她笑了笑，眼里没一点温度。

“至于我，叶二丫。”

“我是队里的牲口。”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凉了。

“拉磨是我，耕地是我，驮东西还是我。”

“吃的是草，挤的是奶。”

“干好了，是队长指挥有方；干不好，鞭子就抽我身上。”

“完了，还得被骂是蠢驴，是废物。”

叶听雪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

王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气得笑了起来，笑声尖利。

“你放屁！”

“谁家媳妇不干活？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当年伺候你公公，伺候这一大家子，比你累多了！”

“怎么到你这就成了牲口了？就你金贵？”

王秀兰越说越激动。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没文化没长相，延舟能娶你，那是你祖坟冒青烟！”

“让你干点活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你！”

叶听雪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

等王秀兰喘气的功夫，她才开口。

“说完了？”

她坐直身子，眼神一下就利了。

“说完了，那就听我说。”

“现在，牲口累了。”

“牲口觉得没奔头，不想干了。”

“我要罢工。”

最后两个字，让王秀兰彻底炸了。

“罢工？你敢！”

“反了你了！”

王秀兰冲上来就掀桌子。

老旧的八仙桌吱呀乱叫，桌上的茶杯叮当响。

叶听雪坐着没动。

桌子快翻倒的时候。

一只男人的手伸过来，按住桌角。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桌子瞬间被钉在原地。

王秀兰憋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劲儿，桌子纹丝不动。

“妈。”

顾延舟叫了一声。

王秀兰的叫骂声卡在喉咙里，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儿子那张冷脸，手上的劲儿一卸，眼圈就红了。

“延舟啊！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是人话吗？”

“她要骑在我脖子上拉屎啊！”

“我把你拉扯这么大容易吗？娶了这么个搅家精回来，我不活了啊！”

王秀兰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拍着大腿嚎起来。

叶听雪冷眼看着。

顾延舟没哄他妈。

他收回手，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拿在手里摩挲。

一直缩在墙角的顾文婧忍不住了。

她往前一步，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作响。

“嫂子，你别在这装疯卖傻了。”

顾文婧扬着下巴。

“什么生产队，技术骨干，你也不怕人笑话。”

“你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从哪儿听来这些词？”

“别以为学两句新词就能掩盖你没文化。”

顾文婧抱着胳膊，一脸鄙夷。

“你要是不想过了，就直说，别整这些幺蛾子。”

“我们顾家庙小，容不下你！”

叶听雪转头，直直看着她。

顾文婧被看得心里发毛，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顾文婧，高中毕业？”叶听雪问。

顾文婧一愣，挺起胸。

“是又怎么样？”

“文化人啊。”叶听雪点点头。

“文化人，最要紧的是脸面。”

她往椅背上一靠，伸直了腿，脚尖还抖了两下。

“我没文化，我是泼妇，我是疯子。”

“我可以满地打滚，可以说胡话，可以去大院门口唱戏。”

“没人会笑话我，因为我本来就是个笑话。”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但你不行。”

“你是顾家大小姐，是高中生，是将来的大学生。”

“你跟我吵，赢了，是你欺负疯子。”

“输了，那你连个疯子都不如。”

顾文婧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搅蛮缠！”

“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大院门口辩论辩论？”

“我就躺在门口，你站我旁边。”

“我给大家讲讲我的上吊心得，你给大家讲讲你的高中文化。”

“看看大家是爱看疯子耍宝，还是爱听才女念书。”

“顺便，我也给大家讲讲，这家里是怎么把一个大活人逼得上吊的。”

这年头，名声就是命。

要是真让这疯婆子去门口一闹，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还怎么找对象？

顾文婧憋了半天，脸都紫了。

最后，她狠狠跺了一下脚。

“不可理喻！”

她一甩辫子，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叶听雪，胸口剧烈起伏。

王秀兰见女儿吃了亏，刚想开口。

叶听雪一记眼刀扫过去。

“妈，你也想去门口演一出？”

“我不介意把‘婆婆逼死儿媳妇’这出戏，再排练一遍。”

王秀兰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敢说。

她是真的怕了。

屋里再次安静。

叶听雪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顾延舟。

她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上。

“顾同志，局势很清楚了。”

“我是光脚的，你们是穿鞋的。”

“我这条命，刚才挂在梁上一次，捡回来就是赚的。”

“但这日子要是还像以前那么过，那我宁愿再去挂一次。”

“不过下次，我不挑房梁了。”

“我去你单位门口挂，去街道办门口挂。”

“到时候，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顾延舟捏着烟盒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叶听雪。

叶听雪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在顾延舟面前。

“要想日子过下去，得按我的规矩来。”

那只手，粗糙，干瘦，黑黄。

虎口处一层厚茧，指甲盖边缘还残留着血丝。

顾延舟的视线，从那只摊开的手，慢慢移到她脸上。

他盯着她的眼睛。

良久，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又把那根白色的烟卷在指间转着。

一圈。

两圈。

屋里只听得见秒针走动的声音。

王秀兰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儿子。

顾文婧也悄悄回过头，竖着耳朵听。

啪。

顾延舟把烟扔在桌上。

他身子往后靠进椅子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他看着叶听雪，开了口，嗓子有点哑。

“你的规矩。”

“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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