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晨光中的铁门

牛铃的声响渐渐被山路的寂静吞没，阿科牵着老黄牛，沿着熟悉又陌生的方向走去。这不是通往山坡放牛的路，而是向着镇中学的方向。龙秀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步沉重得像是拖着整个寨子的重量。

镇中学的铁门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阿科把牛拴在校门外不远处的树下，老黄牛温顺地低下头，开始啃食路边的青草。他拍了拍牛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告别什么。

校门口的值班老师认出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种平静比直接的询问更让阿科难受，他低下头，快步穿过校门。

教学楼的走廊空荡荡的，早读课已经开始，各个教室里传出参差不齐的朗读声。阿科能准确分辨出哪个声音来自他们班——语文课代表杨晓芸清亮的领读声总是最突出的。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几乎能想象出教室里同学们整齐坐着的模样。

班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龙秀英走在前面，她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瘦小。阿科注意到母亲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只有赶集时才穿的蓝色苗衣，衣襟上的绣花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整齐。

敲门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走廊尽头的朗读声淹没。

“请进。”班主任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推开门，年轻的班主任正伏案批改作业。抬头看见他们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红笔。“阿科同学，龙阿姨。”他站起身，示意他们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椅子。阿科站在母亲身后，目光落在班主任桌上那叠作业本最上面的一本——那是他的作文本，封面上还贴着上次作文比赛的获奖标签。

班主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文科其实很聪明，”他拿起那本作文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特别是语文课上的作文，总是很有灵气。”

龙秀英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处的裤子布料。她没有看班主任，也没有看儿子，只是盯着地面某处虚无的点。

“这是退学申请表。”班主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推到龙秀英面前，“需要家长在这里签字。”

表格上的字迹密密麻麻，阿科只来得及看清最上面加粗的“辍学”二字，母亲已经接过了钢笔。龙秀英的手指在签字处上方停顿了很久，笔尖微微颤抖，在纸张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最终，她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是刻进纸里。

“可惜了。”班主任收起表格，声音很轻，“文科的成绩，本来很有希望考上县一中的。”

龙秀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仍然低着头，但阿科看见她的耳根慢慢变红。

就在这时，下课铃声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阿科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走廊里开始传来脚步声和喧闹声。

“我送你们出去吧。”班主任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走廊上已经挤满了课间休息的学生。阿科低着头，希望能尽快穿过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区域。但事与愿违，几个同班同学正好从教室里涌出来，看见他时都愣住了。

“阿科？”学部委员王明最先开口，目光在他和龙秀英之间来回移动，“你今天怎么......”

阿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同情的、探究的。他能听见窃窃私语声在周围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针一样扎在背上。龙秀英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想要逃离这条走廊。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教学楼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科！”

他回头，看见杨晓芸站在教室门口，手里还拿着语文课本。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关切，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阿科迅速转回头，不敢再看。

校门口的老黄牛还在原地安静地吃草。班主任送他们到校门外，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班主任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传单，“县文化馆最近在征集民间歌谣，说是要抢救保护。要是寨子里有什么老歌，可以录下来送去。”

阿科接过传单，纸张很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他小心地展开，看见“苗族古歌抢救工程”几个大字。

“他们需要会唱老歌的人。”班主任补充道，目光落在阿科身上，“我记得你唱歌不错，上次文艺汇演还得了奖。”

龙秀英已经解开了牛绳，站在几步外等着。她的背影僵硬，显然听到了班主任的话。

回家的山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阿科牵着牛走在前面，母亲沉默地跟在后面。传单被他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纸张的边缘摩擦着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山路转弯处，几个寨子里的老人坐在鼓楼前的石阶上晒太阳。他们穿着传统的苗族服饰，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其中一位老人正在低声哼唱着什么，苍老的嗓音在空气中飘荡。

阿科放慢脚步，仔细听着那断断续续的调子。那是一首很老的苗歌，讲述的是祖先迁徙的故事。他小时候听外婆唱过，但现在寨子里会唱的人已经不多了。

龙秀英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快点，”她说，声音干涩，“还要去放牛。”

阿科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老人，加快脚步跟上母亲。口袋里的传单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只试图破茧而出的飞蛾。

远处的山坡上，**散落在青草间。阿科把老黄牛赶到同伴中间，看着它们慢悠悠地开始吃草。他在惯常坐的那块石头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传单。

“县文化馆征集民间歌谣”，这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想起班主任说的话，想起走廊上同学们的目光，想起母亲签字时颤抖的手指。

山坡下的寨子里，隐约传来老人们断断续续的歌声。那声音很轻，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阿科闭上眼睛，努力捕捉着那些破碎的音节。

龙秀英站在木楼前，望着山坡上儿子的身影。她看见他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看了很久。最终，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木门。

阿科把传单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今晚他要去找寨子里的老人，问问那些即将失传的古老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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