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厨房的灯光

牛铃的叮当声在身后有节奏地响着，阿科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书包的背带勒进肩膀，那份重量提醒着他今天的不同。木楼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厨房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还有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剪影。

推开木门时，一股熟悉的柴火味扑面而来。龙秀英正背对着他炒菜，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回响。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炒菜声淹没。

阿科把书包放在门边的木凳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屋内。那张折叠的纸张就放在餐桌正中央，白色的纸张在深色木桌上格外显眼。

“牛都赶回来了？”龙秀英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锅铲。她的视线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像是害怕与他对视。

“嗯，在山坡下吃草。”阿科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冰凉的水滑过指尖。

晚餐很简单，一碟炒青菜，一碗酸汤，还有两碗米饭。母子俩在餐桌前坐下，那张辍学申请书被龙秀英挪到了旁边的柜子上。阿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留了一瞬，指节微微发白。

“明天......”龙秀英开口，又顿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儿子碗里，“明天我给你准备了红薯，放牛的时候带着。”

阿科点点头，米饭在嘴里变得索然无味。他能听见隔壁木楼传来的电视声，还有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那些声音曾经离他很近，现在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阿强他们家......”阿科犹豫着开口，“听说他爸在浙江又找到新工作了。”

龙秀英的筷子停在半空。“嗯，在服装厂。”她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家的木楼空了半边，老人和孩子住着。”

餐桌再次陷入沉默。阿科看着母亲粗糙的手指，那些细小的裂痕像是岁月的刻痕。他记得小时候，这双手会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歌哄他入睡。现在它们总是忙碌着，很少停留。

晚饭后，阿科主动收拾碗筷。龙秀英没有阻拦，只是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笨拙地洗碗。清水冲过碗沿，泡沫溅到他的袖口。

“我来吧。”龙秀英终于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碗，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阿科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熟练地清洗餐具。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成一个松垮的结。

“妈......”阿科深吸一口气，“爸当年......也是这么早就出去打工的吗？”

水声戛然而止。

龙秀英的肩膀猛地绷紧，手中的碗滑进水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没有转身，但阿科看见她的耳根瞬间变得通红。

“不要提他。”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只是想知道......”

“我说了不要提他！”龙秀英突然转身，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你爸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这还不够明白吗？”

阿科愣在原地。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激动的样子，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愤怒与痛苦。

龙秀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猛地擦了下眼睛，快步走进里屋。木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阿科独自站在厨房中央，水槽里的碗碟还浸泡在水中。他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像是被什么捂住了一样微弱。那声音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夜色渐深，阿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木楼的隔音很差，他能清楚地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的动静——床板的吱呀声，轻轻的叹息，还有偶尔的抽泣。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面上还贴着他小学时得的奖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那些“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的称号，现在看起来像个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阿科在朦胧中听见一阵歌声。那是个低沉的男声，唱着古老的苗歌，旋律悠远而哀伤。歌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像是贴在他耳边吟唱。

“月亮走啊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头......”

阿科在梦中皱起眉头。这歌声很陌生，他从未听过，却莫名觉得熟悉。那声音里带着离别的愁绪，还有深深的眷恋。

他猛地惊醒，发现枕边一片湿润。窗外，天还没亮，寨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里屋的抽泣声已经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阿科坐起身，抹了把脸。那个梦中的歌声还在耳边回荡，旋律清晰得不可思议。他轻轻哼了两句，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龙秀英已经起床了。阿科听见她生火的声音，还有水倒入锅中的哗啦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还得去放牛。

他穿上衣服，推开房门。龙秀英正在灶台前准备早饭，她的背影挺直，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只是在转身时，阿科看见她微肿的眼皮，还有刻意避开的目光。

“早饭在桌上。”龙秀英把一碟咸菜和两个红薯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无波。

阿科在餐桌前坐下，拿起一个红薯。红薯还烫手，他小心地剥着皮。

“今天......”他顿了顿，“我会早点回来，帮你砍柴。”

龙秀英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在灶台前忙碌着。晨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她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阿科咬了一口红薯，甜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他知道，今天又是漫长的一天。书包还放在门边的木凳上，里面的课本安静地躺着，像是沉睡的记忆。

龙秀英终于转过身，把一个小布包推到他面前。“午饭。”她简单地说，目光终于与他对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晚的激动，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阿科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母亲粗糙的手掌。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她轻微的战栗。

他站起身，把布包塞进书包。书包的背带依然勒着肩膀，但今天的重量似乎有些不同。他推开木门，晨风迎面吹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

龙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向牛棚。她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最终什么也没说。

阿科解开牛绳，老黄牛温顺地跟在他身后。牛铃叮当作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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