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易面

安笙只是每日送来汤药和餐食，从不多问。

薛先生则每日替她把着脉，感受着那片虚无的沉寂。

“你们...不怕我？”

这日，她终于忍不住，说出自己内心的困惑。

安笙淡淡的笑了笑，放下粗陶碗扭过身来看着她。

“为何怕你？”

“我是怪物....不是吗？”

安笙看向窗外，语气平静：

“师父说，这世上还有比怪物更可怕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肯定知道，你不是怪物。”

她又温柔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陆商辞站起来缓步走到木桌前，看着桌上的素面。碗筷摆得整齐，像是早已算准了她会起身。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眼前起了湿润的薄雾。

两日后...

陆商辞站在房门口，看着薛先生晾晒草药。

“能走动了？”

“嗯。”

声音很轻，许久未说话，她的声音有一些哑。

薛怀素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回头。

“我和你父亲最后一面是二十年前。”

陆商辞先是一怔，有些没站稳，向后踉跄了几步。

薛怀素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他说，小女性格顽皮，日后怕是很难嫁出去。”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

“他还说，待天下太平，带你来看我。”

说罢，他转过来，看着愣在那里的陆商辞。

“我没等到他，却等来了你。”

“你....认识我？”

薛先生没有看她，只是眺望着远方。

“他...本不该死。”

像是说给她，亦或是说给整片竹林。

晚上，陆商辞看着镜中的脸。

熟悉，却不属于“自己”。

这张面容，留不得。

赵承烨见过，赵靖川见过，赵家的下人也见过。

死过一次的人，会再死第二次。

她一夜都未合眼。

听见声响，便立马起身来到屋外。

“先生。”

薛先生默默坐在那里喝着茶，简短回了一个“嗯”字。

她向前走到薛怀素的面前。

“小女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这张面皮，不能留。”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薛怀素看着她，郑重说道: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剜肉刮骨，痛入骨髓。”

“你执意如此？”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看着面前这张脸，这张与故友相似的脸，让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与他的最后一面。

可现在，自己要亲手将故友在世上最后一丝痕迹抹除。

“噗通”

她伏在地上，一字一句道：

“先生！我....我只能如此...”

薛怀素并未伸手去扶，只是问道：

“你可想过这样做的后果？若大仇得报，你后半生都要用这张脸活下去...”

话落良久，陆商辞开口道：

“先生，无论什么代价我都不怕。哪怕是要顶着一张陌生的脸活下去...”

她抬起脸，眼眶虽红，却无泪流下。

“我只怕...没有机会...”

薛怀素将她扶起。别过头去，良久未言一语。

她仰面躺在床上，看着薛先生手中的银针。

他的告诫似乎越来越远。

“你伤势特殊，所受的痛楚也是寻常人的数倍...”

痛，也罢。

痛，才能记住“新生”的代价。

银针刺入的瞬间，她闭上眼睛——

再睁眼，却是腊梅树下。

“清欢？”

赵承烨揽着她，她还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

“待风波过去，我们就成婚。”

她想抽身，但不管怎样她都挣脱不开那股钳住她的力量。

画面一转，赵靖川却出现在眼前，将卷轴重重砸在她的脸上。

而后，两个烧焦的人，一男一女，将她死死拽住。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那声音...分明是爹娘！

“不...不是我....”

“不是我！”

她猛地坐起，还是在薛先生的药庐。

窗外已是夕阳。她下意识地抬手才猛然惊觉——

没有纱布，是光滑细嫩的皮肤！

她踉跄的跌坐在铜镜前。

面前，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五官清丽精致，堪称绝色。

“这...是我..吗？”

她怔怔的盯着镜中“陌生”的人，想要从她身上找到一丝独属于“她”的痕迹。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要亲眼看着，他们认为的一具“死尸”，会如何夺走他们的一切。

“殿下，白戎人近日频频越界，恐有异动....”

前军总管何朗猛地站起。

“岂有此理！要我说，就该立刻出兵，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帐内议论声四起。

萧晏清抬眼，余光无意地扫过帐外——

那道窥探的视线，近日已猖狂到近乎挑衅。

他抬手，拿出一份精心拟定的布防算策。

“稍安勿躁。白戎狡诈，不可轻率。”

他将算策递出。

“我已有应对之策，诸位一看便知。”

几位将领围拢细看，片刻后，心照不宣地齐声道：

“殿下英明！”

议事后，萧晏清随意地将那份算策压在几摞公文之下，随即与众将一同离开。

不出所料，不多时那道身影从主帐内闪了出来。

饵已吞下，网该收了。

他转身道：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奔袭白戎大营。”

漠北·子时

图桑盯着对面马上的萧晏清，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喂，小白脸！”

他的言语带着嘲弄：

“你这身板，经得起爷爷一刀吗？现在滚蛋，还能留条小命回家吃奶！”

众人哄堂大笑。

萧晏清闻言，唇角微勾，并未动怒。

“你频频越界，本王不屑与你计较。”

他知道，图桑已经上钩了。

“哼！伶牙利嘴！”

图桑猛地一夹马腹，挥舞长刀便冲杀过来！

然而，晟军士兵一触即退，竟无人恋战，狼狈地向后溃散。

“哈哈哈！本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看来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

忽的，他才勒住马。

环顾四周，地形崎岖逼仄，这分明是个圈套！

撤退的命令未出口，两侧高地上的无数火把依次燃起。

何朗的身影在火光中挺立，正俯视着下方。

萧晏清此刻才缓缓策马而出，立于火把光下。他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图桑，本王这片‘退路’，你可还满意？”

“可恶！你竟敢阴我！！”

回应他的，是从高地倾泻而下的箭雨，惨叫声此起彼伏。

顿时间，图桑的后军瞬间人仰马翻。

一切皆如沙盘推演。

这一切，都得益于那双尽职尽责的“眼睛”。

萧晏清看着图桑溃逃的方向，并未下令死追。

“王爷，为何不追？”。

“不急...”

萧晏清收剑入鞘，目光深邃。

“粮仓已烧，他这几千人马，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

回营后，那双“眼睛”已被卸去甲胄，反缚双手，押跪在萧晏清帐中。

萧晏清坐于案后，自始至终未曾抬眼。

“本王自问待你不薄。”

他开口，

“你背后之人，是谁？”

跪着的人呵呵笑了起来，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殿下心里，不是早有答案了么？”

那人抬起头，语气讥讽。

“能把手伸到您身边的，这天下有几人？”

萧晏清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放肆！”

一旁侍卫怒喝，刀已出鞘半寸。

“殿下，您赢了这一局，不错。可这朝堂的棋局，早已成定...”

一支箭突然扎进那人的背后！

身躯一软，扑倒在地，双眼圆睁，却再无气息。

“有刺客！！！”

萧晏清起身，走到那具尸体前，拔出那人身上的箭。

他抚摸着那光滑的箭杆，这木头....可价值不菲。

他沉默片刻，将箭收入袖中。

有些答案，不必问也知道。

他的死只印证了一件事：

京城的罗网，已不再满足于窥视，而是悄然在深处伸出了爪牙，逼近了他的喉间。

“王爷…”侍卫低声请示。

萧晏清终于挪开视线：

“以营中暴病身亡上报。无阵亡抚恤，亦不累家小。”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尸身…找个僻静处，埋了吧。”

他走回案后，望着墙上的防守图。

杀了一个，还有无数个。

但今夜，至少斩断了伸得最近的那只爪子。

他抬眼，目光穿透帐壁，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

帐外疾风四起，卷动着京城内的暗流。

暴风雪，果然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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