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葬

雪是温的。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时，她想：原来人死了是这样。

沈清欢仰面躺在城郊的荒野。雪花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冰凉。

真奇怪，人死了，感觉到的居然不是地府的阴冷，反而是雪融化在皮肤上，那一点点可悲的、转瞬即逝的暖意。

“清欢，你沈家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已是事实。这认罪书，你签也得签，不签…黄泉路上，也好与你父亲做个伴。”

她未作声，只是摩挲着金剪剪柄的纹路。

直至一股冰凉进入体内，视野模糊之时，她真正懂了。

再次睁眼——

不是来生。

是今生未完，地狱拒收。

胸腔里，依旧是一片虚无的沉寂。可她，竟然还能感到心口的剧痛。

伤口深处，竟然有一丝痒意，正在她死去的躯壳里生长。

她看着紧紧攥在手中带着血的凶器，又低头看向自己破败的身体。

恨意，比死亡更冰冷。

她摇晃地站起，赤足踏在冰冷的雪地上，中衣被风肆意撕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雪，无声落下。

一层又一层，彻底掩盖她在这世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连同那滔天的冤屈与不甘也一同埋入。

不知走了多久，力竭再次袭来。

远处，一抹素色的身影匆匆而来。

“这丫头...心脉已绝，竟能复生？！”

沈清欢是在剧烈的头痛中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气味。

浓重苦涩的药草味钻进鼻腔，混杂着木料陈旧的气息。

胸口处的纱布闷得她喘不上气。她想抬手，四肢却如同灌铅般，骨子中的酸软让她不能动弹分毫。

待视线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朴素的屋顶以及一张苍老而肃穆的脸。

沈清欢挣扎着坐起身，一旁的安笙递过来一碗温水，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这道目光里，有疑惑，打量，更有一丝难以觉察的冷静。

她接过粗陶碗，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一度恍惚。

薛怀素手指久久搭在她的腕间。一息，两息，三息。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搭在她腕间的手居然有些抖。他收回手，又搭上去。似乎心里已有了答案。

良久，才缓缓收回：

“..脉息...全无。寸、关、尺三部，皆探不到一丝生气。”

他看向沈清欢的胸口，那里没有起伏。

“你...你没有心跳。可你...”

她将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厚厚的纱布下，那片空洞依旧寂静。

屋内陷入死寂。

薛怀素沉默片刻，目光无意间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枚小巧的旧银铃。

似乎是察觉到异样的目光，她将袖子向下拽了拽。

薛怀素将她的行动尽收眼底。良久，淡淡问道：

“姑娘如何称呼？”

“陆商辞。”

她在醒来的那一刻便为自己取了新名。

“沈清欢”的“身”和“魂”都已伴随着飘落的雪，埋葬在了城郊的荒地。

薛怀素并未继续追问，只是轻叹一声，便与安笙一同转身离去。

她将头扭向窗外，刺眼的阳光扎在眼底，惹得一阵发酸。

她分不清这发酸的来由——是阳光？是死而复生的喜悦？还是对“沈清欢”的哀悼？

心口处的痒意又一次传来，比之前更为强烈，更深入骨髓。

她难以忍受，竟伸手撕开了缠绕的纱布。

房门恰巧被推开，安笙看到散落的纱布，急忙放下滚烫的药盅走上前。

“你这伤怎可轻易...”

她和她都愣住了。

纱布下，除了一片凝脂般的皮肤外，什么都没有。

“师父...这...”

安笙的声音显然变得颤抖。

薛怀素僵立在榻前。

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为何脉息全无，伤口却能...这违背天道...”

他的目光停在陆商辞毫无表情的脸上，一字一句郑重道：

“此等异事，若让他人知晓...必招祸端...”

说罢，目光又重新移到胸口，那里依旧没有起伏。移开目光，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那是他平素搭脉时的习惯动作。

薛怀素摇了摇头，终是说出：

“老夫也只能尽力而为，稳住基本。至于以后...就要看你自身的造化了。”

二人转身离去，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陆商辞靠在榻上。看着刺眼的阳光变成柔和的夕阳。

她似乎想了很多，却好像什么也没想。

伴随着远处捣药规律的沉闷，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在盘旋：

赵家人还活着

赵靖川还活着

他们还不知道，她还活着。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漠北边关。

军营主帐内，萧晏清猛地从榻上惊醒，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他又梦见了那片火海，梦见了母后在烈焰中平静端坐着的身影。

那盏燃得平稳的烛火突然“噼啪”爆了个灯花，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烟味。

帐外狂风骤起，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心底蓦然升起一丝莫名悸动。

这心悸毫无来由，却让他无端想起母后宫中那场大火前，心头同样的沉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刚刚那一刻，于冥冥之中彻底改变了。

他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冷冽。

“至亲之刃，最为诛心…”

他一字一句地默默重复着母后的遗言。

睡意全无，他走出帐外，看着乌云笼罩住月亮。

暴风雪，即将来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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