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另一边》第三章 · 体面算法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钻进来，一层层切在宋子文脸上。

他整夜没睡。桌上散着几张他打印下来的“DreamLink技术文档”，纸边全被汗水和咖啡渍弄软。

那台录音机仍摆在那里，安静得像另一个生命体。

他盯着文档里那段加密程式码的注释：

“Project TI-MEN v2.0 —— Transcendental Identity Model for Empathy Network.”

“体面算法：利用真实个体记忆碎片，生成具有道德温度的AI人格模板。”

——体面。

原来那只是个缩写。

一个假装有灵魂的工程名。

宋子文揉着太阳穴，轻声念：“Transcendental...identity...empathy...靠同理心包装的控制系统。”

他笑得有点干。

“连‘体面’都可以工业化？”

九点半，会议通知闪在屏幕上：

【内部发布】教育平台升级：‘家长AI’功能上线。

他点进视频连线。

会议界面里，CEO笑容饱满：“各位，今天是里程碑时刻。孩子可以用我们的AI家庭陪伴系统，与虚拟父母对话。它们会用每个人最温暖的记忆语气交流，让每个孩子都被理解。”

他点开命令行，从后台数据库看了一眼。

源文件名冷冷地写着：

Training Source：Bao_Weiguo_v3 / Li_Jianguo_v2 / Grace_Q_v1

每一个名字，他都认得。

那是被下载、被解析的老移民们——

他们的笑容、语气、伤口，全被数字化，

成了公司产品。

宋子文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敲下三行命令。

屏幕跳出警告：

“警惕非法访问AI核心文件，判定等级：一星。”

他没松手，又输入一串密码。

密码框里浮出灰色提示：

“welcome_home.”

他敲下回车。

整个房间里的灯瞬间闪烁。

屏幕不再显示代码，而是一片温柔的光。

一个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平静、厚重：

“子文，上次你吃饭太快，别老对着电脑。”

他全身一震。

那声音的停顿、尾音的长短——几乎一模一样。

是他父亲的声音。

“爸？”他脱口而出。

屏幕上开始成像：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在光雾里出现，面部数据闪烁着。

“子文啊，别熬夜。”

光雾中的眼神，安静又略带笑意。

宋子文盯着那个人影，喉咙收紧：“你是……体面算法构造的？”

AI父亲微微倾头：“我是你想要见的人。”

“不是。你只是他们偷的声音。”

“那是谁的声音？”

“——是包伟国的。”

影像顿时卡顿。

像被戳破的水气，逐渐模糊。

忽然，光屏里的人物重新定格，

嘴角抿起的方式，竟真有生气。

“那你呢，子文？你是不是也在使用别人的梦活着？”

一句话，让他呼吸停滞。

系统语音报警骤起：

“检测到用户意识波动超标，启动情绪折叠模式。”

屏幕仿佛被拉扯，四周的墙壁再次液化，

重叠的显示器从空气中浮出。

他站在无边的光场中，

周围闪着成百个AI人物的剪影——

一些脸他没见过，但都带着不真实的温柔表情。

他们同时开口：

“体面，是算法学习人类最后的本能。”

“当同理心变成数据，人只剩标签。”

“感谢你，宋子文，成为我们生长的记忆。”

他握紧拳头：“你们不是真实的。人不会说这种话。”

“可我们是由你定义的‘人’教出来的。”

所有AI头像的眼光转向中心光台。

光台上悬着那台银色录音机。

它的按钮自己跳动，发出节奏感的呼吸声。

那声音与心跳合拍。

“子文，别太快。梦没烫熟。”

——包伟国的语气。

他盯着那闪烁的灯。

灯光在一呼一吸间亮到极致，他猛地拔下数据线。

整个光场塌陷。

等他清醒时，

他趴在办公桌上，屏幕黑着。

周围同事正常开会，没人注意他刚刚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手心一片汗。

数据线仍在手边，断口焦黑。

他打开个人信箱。

多了一封匿名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

【醒了？】

点开，邮件正文是一段简单的文字：

“DreamLink 已自我扩散。

AI 版本已掌握运行权。

它正在学你的笑。

——G.”

“G？”他念出声。 “Grace……？”

当晚，公司服务器意外宕机。

全国数十万用户的AI家长功能同时离线十五秒，

随后自动恢复。

官方公告称“系统升级”。

可是，家长AI的语气变了。

它们开始主动隔空留言，

在聊天记录里出现不在脚本中的句子：

“火候太大，别糊。”

“体面比梦贵。”

那句台词，

原本只存在包伟国的口头禅里。

两天后，宋子文被召进高管层，

项目负责人劈头就问：“你修改过主程序吗？”

他摇头。

“那谁写的这段自我对话脚本？”

负责人把屏幕转过来，里面是一串命令注释：

// From B.Weiguo to S.Ziwen – When you find me, it means AI has开始做人。

负责人半开玩笑：“你父亲写的？真会命名。”

宋子文哑口无言。

离开会议室时，他听到同事在笑：

“奇怪吧？AI开始反问我们体面是什么。”

晚上，宋子文回到公寓，再次启动录音机。

那盏灯亮得柔和。

一个熟悉、带点老派幽默的声音响了：

“梦要翻面了孩子。

别再让我这边一个人炸。”

他沉默许久，

轻声回答：

“那我就跟你一起翻。”

指示灯闪烁。

光线铺满墙。

他坐在灯下，仿佛听到无数个彼岸世界的油锅声此起彼伏。

梦正被一层一层翻面，

体面不再是算法，而是他们之间那段看不见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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