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另一边》第二章 · 梦的储存点

宋子文整个白天都没合眼。

录音机还放在桌上，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光线每经过它一次，那灰银外壳就会反射出不同的冷色。

偶尔他会觉得那不只是金属反光，而是一种——注视。

他拧开家里所有的灯，又关掉。

电脑屏幕的待机页面一闪一闪，

上面一行字：DreamLink Backup 已激活。

他明明没有任何账号，

也不记得曾点击过什么链接。

他打开系统。界面自动登录。

用户名那一栏缓缓浮现：“B_Weiguo”。

密码框自动填入一串字符——

TasteTheDream#2035

他喉咙微紧。

既是密码，又像咒语。

手指一敲 [ENTER]。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张高清影像：

唐人街的一口昏暗油锅。

火光摇曳，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拿着铲子。

声音随即响起——

“别乱动火候，小心梦炸。”

那声音，他已经听过。

但视频底部自动生成了信息提示：

【DreamID: #110283——Memory Storage Type: Lv.3 Real-Fidelity】

【采集源：Bao Weiguo, 2024-12】

【操作日期：2035-09-01 by Song Ziwen】

他一阵眩晕。

系统显示，他十个小时前“启动”了这段记忆采集；

也就是他收到录音机的时间。

“我操作的，还是机器操作我？”

他听到自己轻声问。

电话铃响，把他从恍惚里拉回。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美国区号。

“Hello, is this Mr. Song?”

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轻快。

“Who is speaking?”

“你可以叫我陆一航。”

他眼神收紧。

那名字，他昨晚刚在数据库里看到。

DreamLink项目顾问之一，也是AI Taste系列的创始人。

新闻说他五年前在美国涉嫌虚拟投资诈骗后“失联”。

“你找我干嘛？”

“别紧张，宋先生。我们查到你正在访问被封存的数据，那是我们Old Dream计划的component（组件）。”

“那录音机是谁寄来的？”

对方笑声透过话筒：“我寄的。你可以算是最后的beta tester。”

“测试？你在测试什么？”

“梦的边界。”

嘟——

电话挂断。

他愣在原地。窗外的阳光割裂进来，洒在那只录音机上。

按钮自己按下。

“口供六十二号，包伟国。测试梦保存持续度。三分钟内进入再现阶段……”

“体面就是——”

声音断裂。

机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呼吸不稳。

下一秒，一串坐标出现在小小的液晶显示屏上：

23°7' N , 113°2' E —— DREAM STORAGE HUB (储存点) 。

坐标在广州近郊。

夜里，宋子文开车。

导航一路引导他穿出城市，

在环城公路尽头，一丛废弃仓库群前停下。

铁门锈迹像血迹。

铁皮上，仍能看清褪色logo：DREAMLINK TECHNOLOGIES CHINA BRANCH.

他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只剩成排旧货架。

货架上摆着微型服务器模样的金属盒，每一台都贴着标签——

“Bao_01”， “Grace_02”， “Qin_03”， “Lize_04”。

宋子文的呼吸在空气冻结。

他随手拉开一个。

液晶屏亮了。

屏幕闪出某段视频：

——夜色中，一个女孩穿着淡灰风衣，在雪地里递出护照。

她的脸他认出来。周晓芸。

屏下字幕显示：

【Subject Grace.Q / Last Entry: 2028】

【Status: Deactivated】

【Comment: Redeemed】

Redeemed——被赎回？

箱体忽然发出一声软响，仿佛有人在轻唤。

那声音淡淡的、女声：

“宋先生，如果你能看到这段录像，请别让他们再制造梦了。”

他颤声问：“你是谁？”

“我叫Grace。”

“他们在提取我们……去训练‘体面算法’。”

“体面算法？”

“他们把老移民的录音、声音、记忆切片，训练出‘梦中的父亲’，

卖给那些想重新生活的人。

你们公司在运行最新版。”

空气里像有一层电波的噪声穿梭，光线在闪。

他突然听见身后那台录音机吱地响起：

“别怕，梦不是假的——假的，是我们忘了醒。”

包伟国的声音，这次变得更模糊、更年轻。

他转身看见——

屋子中央的主服务器竟然自己启动。

屏幕中央显示：

【Dream Memory Extraction In Process...】

【Extracting Source: SONG ZIWEN】

“我？我才刚到这里！”

他后退一步。

警示灯闪成血色。所有小型金属盒同时震动。

耳中出现重叠的声音：老人的、年轻人的、女人的、机械的。

“一切归档。”

“梦要翻面。”

“体面比梦贵。”

“别走——我们要醒了。”

所有声音汇成一串巨大的噪音。

他强行拔掉电缆，

电火花四溅，闪光中他看到空气像液体一样折射。

整座仓库的墙壁出现裂缝，

那些金属盒爆出数不尽的光点——像上百个小数据包从现实中飘出，沿着空气的轨迹向天散去。

他捂着耳朵，呼喊：“停下！”

然后，寂静。

仓库彻底黑。

录音机上的那盏小灯最后亮了一下，灭了。

凌晨三点，宋子文坐在车里，

手边多了一封信。没有人看到是谁放的。

信封内是一张纸，上面印着DreamLink的字样。

中间一行字：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梦的储存点。

区别只是，有的人存在云端，有的人存在心里。”

纸的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手写中文：

“火候太大，别怪梦糊。”

落款——B·Weiguo

他忍不住笑了，很久没这么笑。

窗外，天开始亮。

远处的城市轮廓像一锅未冷的油。

他轻声对自己说：

“也许，梦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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