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堂。石祥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老周,二牛头,老腰子,站在当地,破锣跪着,海贵子一鞭一鞭地抽打破锣。
石祥喝着茶,悠然地说:“给我往死里打。”
老周跪下了,说:“二爷,容小人说句话。”
石祥说:“有话说,有屁放。”
老周说:“二爷,自从大爷回了口里,这三个多月,你老没给我们班派过一次正经营生,我的这几个人饿得前胸塌着后脊梁。柳瞎子那个班为甚逃走了,还不是因为再不走就得饿死。二爷,你老是日后的大堂主,现在就该一碗水端平,对这些你看不上的人略微仁义些,这些人也是你的根基,根基不牢,房子就悬呀。”
石祥起身走到老周跟前:“我倒不知道梁山还有这么能说会道的,咋就没派上大用场呢,老周啊,我看你不用吹唢呐了,当梁山的吴用吧。”
老周毫不含糊地说下去:“梁山的规矩,二爷你比我清楚,梁山的弟兄如果没有犯了大罪是不能动用刑具的,这牛皮鞭不该落在破锣身上。”
石祥说:“老周,你是说我越权了?”
老周坚定地点点头。
石祥冷笑:“我告诉你老周,今天,你二爷我,就是要狠狠越一越权,逞一逞威风!你不服,到阎王爷那儿告去!”抬脚踹倒老周,拿起桌子上权杖,打向老周。
老周惨叫一声:“二堂主,惊动拐梃是大堂主的权力!”
石祥冷笑:“拐梃不就是一根打狗棍吗,今天,你二爷我就拿它当打狗棍使使。”
石祥又一棍子打下去,老周昏死过去,半昏迷的破锣爬到老周身上,石祥丢下拐梃,夺过海贵子手里的鞭子,朝着二人狂抽。
黄草洼。两个叫花子吃力地拉着一辆车,车里拉着破锣和老周,海贵子跟在后头。一群野狗跟了上来。路边矮树丛后面藏着二牛头和老腰子,海贵子瞅了瞅他俩,对拉车的人说:“行了,就扔在这儿吧。”两个花子把破锣和老周从车上抬起来,扔在雪地上。几只野狗不等他们走远就围了过来。二牛头和老腰子急忙跳起,赶开野狗,看了看破锣,已经挺了尸,老周还有气。
深夜。后坡一个黑窑里,老周气息奄奄躺着,二牛头和老腰子给老周敷药。墙上虽然结着霜,但因生着炕火,并不很冷,灶台上的锅里放着一只碗,碗里有两块窝头。
老周说:“破锣没了吧?”
二牛头点点头。
老周流下泪来:“要不是他挡着我,我的命也没了,给破锣装狗碰头了吗?”
老腰子说:“你说呢,姓石的王八蛋会给破锣一个狗碰头吗。”
二牛头说:“破锣他,被野狗撕了。”
老周咬牙切齿:“石麻子,我跟你不共戴天!”
老腰子说:“药上好了,吃饭吧。”
二牛头扶起老周,老腰子从锅里端出碗。
二牛头说:“大哥,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得有耐心养着。”
老周说:“觉着浑身的骨头都裂开了,刀剜一样的疼。”
老腰子说:“得赶紧请接骨匠。”
老周说:“不能请,也没有谁敢来,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行了,你们赶紧走,当心石麻子的人看见。”
二牛头说:“大哥,明天夜里我们才能来,窝头和水放在炕沿上了。石麻子把咱们班拆散了,我和老腰子归在里家 专门儿掏茅房。”
中午,海贵子提着一钵饭来到一孔窑洞门前,开了锁,推开门,让阳光往里走走,炕上睡着的冯鼐昏昏沉沉。
海贵子轻声叫:“冯老爷,冯老爷。”
冯鼐惊诧:“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海贵子说:“冯老爷,这是梁山专门关押犯人的黑牢,我叫海贵子,是梁山的把式匠,我老家也是大同的。”
“哦,原来是乡亲。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妻女怎么样了?”
“钱武把她们卖给蒙人了,大约被带到草地去了。冯老爷您吃饭吧,等入了夜,我去请先生。”
“谢谢你海贵子,你就不用费心了,家毁了,人没了,我只求速死。”
“冯老爷,您还有两个亲亲的侄儿,为他们着想,您也得活着。”
入夜,薛氏医堂。海贵子拍门,老薛开了门,海贵子扑进来,回身把门关上。
海贵子说:“老薛,敢挣大钱不?”
老薛说:“我都敢抢钱了,只要有人给我指道儿。”
海贵子说:“道儿就在梁山。”
老薛泄了气:“都是些穷讨吃子,哪有钱看病。”
“我说的这个人是鹿衍数一数二的大财主。”
“谁?”
“广长隆绸缎庄的冯财东。”
“咦?冯财东不是犯了事被抄了家,人也死了吗?”
“人没死,在梁山黑牢里关着,断了一条腿。”
老薛摇头:“那我可不敢,被老庞的人逮住,我得断两条腿。”
老薛老婆穿好衣裳出来了。
海贵子说:“老薛,鹿衍会接骨的不止你一个。”说着把几个铜板拍在桌子上。
老薛老婆一把抓起来,欢呼了一声:“五块!”
老薛跟着海贵子摸索着上了山,进了窑洞,看了冯鼐的伤,解开包裹,拿出自制的膏药敷上,包扎好,匆忙走了。
这一天,吴有志和冯章平终于到了鹿衍。
东城门外,在这一带乞讨的老莫和歪脖、鞋底子偎在墙根晒太阳,看见吴有志和冯章平走了过来,三人小跑着迎了过去。
老莫说:“大爷可回来了,我估摸着大爷该在这几天回来。”
吴有志点点头。
鞋底子看了看冯章平,说:“大爷,这位小兄弟是?”
吴有志淡淡地说:“我认下的干儿。”
鞋底子便不敢再问。
吴有志问:“家里都安好吧?”
老莫说:“安好?大爷,不能提了。”
吴有志说:“咋了,老二又不安生了?”
老莫说:“岂止不安生!”于是把老周和破锣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吴有志,也说了石祥克扣柴炭,冻死几个弟兄的事。
梁山忠义堂。吴有志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他身穿黑色礼服呢袍子,外头套着玫瑰紫软缎坎肩,镶着一圈狐狸皮,脚蹬黑冲呢千层底圆口布鞋,头上戴着象征权力的黑雕绒帽,沉着稳重,含威不露,是一个正儿八经财主的样子。
石祥垂手站在当地,锁家与里家的班头分两行站着,冯章平好奇地在人们背后走来走去。
石祥说:“自从大爷走后,我本本分分领着咱们这个家,还好保住了大爷立下的样子。只是有一件事,我要向大爷请罪。鼓匠老周不小心从坡上跌进沟里,当下就断了气,破锣脚底有毒疮,有一天突然发起威来,先生来了,说是没救了,就不肯来了,破锣挨了半个月,也死了,他们两个都装了狗碰头棺材埋了。”
吴有志点点头,石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吴有志说:“尚代,尚代,你过来。”
冯章平怔了怔才想起吴有志是在叫自己,于是走了过去。
吴有志摘下头上的黑雕绒帽,给冯章平戴上:“干儿,你面朝外,规规矩矩站好。”
众人见状,都十分惊讶。
吴有志说:“各位兄弟,这个后生十六了,是我救下的,我认下干儿了,他的名字叫吴尚代,今后,他就是梁山的第三个当家人。”
众人互相看看,然后异口同声:“拜见三堂主。”齐齐跪了下去,石祥侧身而立。
冯章平朗声说:“各位且慢,请听我说。在杀虎口,我几乎丧命,多亏干爹相救,活命之恩,没齿不忘。至于梁山,那与我毫不相干,我是绝不会落草为寇的。”说着摘下雕绒帽还给吴有志,然后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干爹的救命之恩,儿子揣走了。”
吴有志说:“你是我的干儿,雕绒帽你也戴了,众人的头也磕给你了,你想走,那就是反叛。二堂主,对待反叛咋个处置?”
石祥犹犹豫豫地说:“大爷,这个,小兄弟刚来,还不懂规矩。”
吴有志说:“请过牛皮鞭来,你替我动手,要么打服,要么打死。”
石祥答应了一声,从门楣上取下牛皮鞭。冯章平吃了一惊,牛皮鞭已抽到他的肩上,就如刀切似的,他的棉衣被齐齐切开,皮和肉也切开了一道口子,冯章平大叫一声,滚倒在地,石祥鞭鞭凶狠,冯章平又是疼又是恨又是怕,只得认下梁山三堂主的名分和“吴尚代”这个辱没祖宗的名字。
吴有志把吴尚代安顿在自己的里屋住下,老薛每天来给他换药,十几天后伤便好了。
早上,方仲鸣从烧麦馆出来,叫花子小喜三走过来把破碗伸向方仲鸣,低声说:“大爷收留了一个干儿,叫吴尚代,大爷封他为梁山的三堂主。”
方仲鸣把两个铜钱丢进小喜三碗里:“什么来头?”
小喜三说:“大爷说,是他捡来的讨吃鬼,但是看样子咬文嚼字,挺有派头。”
方仲鸣说:“这个人不简单。”
小喜三说:“还有,石麻子把老周和破锣打死了,大爷没有追究,往后,石麻子该愈发作威作福,无法无天了。”
方仲鸣说:“老吴有心机,深谋远虑,不会因为老周他们而与石麻子闹翻,有时候,忍让会是更大的报复。”
东家账房。大病初愈的冯章实走入。
玉卓说:“哎呦,你还病着,不该出来。”
冯章实说:“谢谢大小姐救命之恩,我已经好了,我要找叔叔去。”
玉卓带着冯章实来到广长隆绸缎庄,玉卓一眼就看到了广长隆门上贴着封条,四下睃了睃就发现了两个警察在转悠,于是急忙拉着冯章实就走。
与此同时,老莫带着吴尚代也来到广长隆门前,吴尚代看见门被封了,当即哭了起来,老莫急忙去拉吴尚代,吴尚代脚下一滑,倒在了冯章实身上,冯章实一顶狗皮帽子遮住了半张脸,顺手扶了冯章平一把。
入夜,山坡上的窑洞里活泛起来,乞讨回来的叫花子们吃完饭,移开锅,茶壶坐在火上,熬上砖茶,一天的惬意时光便开始了,一边捉虱子、扪跳蚤,一边眉飞色舞神侃,啥话最不堪入耳就说啥,笑声能把破门板冲倒。大炕最里头是炕头,最先烧热,归窑头占领,挨着门的位置最差,睡在这儿的人要么是新来的,要么是最不受待见的,他的头下面立着尿桶,骚臭熏塌鼻子,从炕头传过来的热量到了这里已经所剩无几,从破门板灌进来的风吹得头顶、肩膀冰冷。
梁山沟底火化场,阴风阵阵。石祥领着吴尚代来到火化场,牛哑子从屋子里出来,两眼呆滞地看着他俩。
“牛哑子,今天烧人不?”石祥问。
牛哑子摇摇头。石祥不再理他,拉着吴尚代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黑咕隆咚,吴尚代被什么东西绊倒。石祥掏出火柴点上油灯,吴尚代这才看清自己倒在一具死尸身上,吓得他“噢”的一声爬起来,紧紧抓住石祥的胳膊,只见地上堆着好几具死尸,吴尚代又是一声惊叫。
牛哑子进来,石祥指了指吴尚代:“哑哑,这是新来的三堂主。”
牛哑子呆了呆,趴下磕头。
石祥问:“死首有没有五天以上的?”
牛哑子摇摇头。
石祥说:“三堂主是专门来看烧死人的,没有五天以上的,那就烧个四天的吧。”
石祥拉着吴尚代走出屋子,牛哑子拖着一具死尸出来,把死尸放到一堆柴火上,回屋提出一桶煤油倒上去。牛哑子冲他俩摆了摆手,石祥拉着吴尚代往后退去,牛哑子点着引火柴扔了上去,柴火“呼”的一声着起来,浓烟腾空而起。
吴尚代战战兢兢:“二爷,这烧死人怎么还分几天的呀?”
石祥说:“五天是期限,提前烧了,家人找来就麻烦了。”
吴尚代说:“烧死人也是梁山的事?”
石祥点头:“这是衙门交给咱们的差事,他们得给咱们银子。有一年,有个姓康的巡检死了小老婆,咱们给他烧了,他不想给钱,论耍赖,那可是咱梁山的绝活儿,别人跟咱耍赖,咱**儿都笑歪了,大堂主就吩咐叫花子,把所有的死人都拉到巡检衙门的门前,一字儿摆开,当然一多半是装死的乞丐。衙门前那叫一个好看!鹿衍城所有的闲人都来了,比过大年看红火还热闹,逼得那姓康的给了双份银子才算完。”
柴火冒完了虚烟,开始往死人身上烧,石祥退到吴尚代身后,两手抓紧吴三代的肩头把他往前推。突然,火堆里的死尸“腾”地坐了起来,同时扭动手臂和腿脚,眼看就要走过来,吴尚代吓得大叫一声“鬼呀——”便欲逃跑,肩头却被石祥死死抓着。牛哑子拎着棍子走过去,照着死尸的头顶打下去,死人倒下又坐起,牛哑子不停棍击,吴尚代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裤裆已被一泡尿浇透。
两人回到梁山大院,海贵子迎上来:“两位爷回来了。”
石祥问:“大爷在吗?”
海贵子说:“大爷留下话了,说他晚些回来。”
石祥拉着筛糠的吴尚代进了屋子,吴尚代爬上炕,脱下尿湿的裤子。
石祥拉过被子给吴尚代盖上:“三儿,不是我要吓你,我的用意是要你看明白梁山是个什么地方,适不适合你这样的好人家的娃。”
吴尚代仍心有余悸:“二爷,那个死人咋又活了?又伸胳膊又踢腿的,是人呀还是鬼呀?”
石祥说:“人死了筋还是软的,被火烧着就抽抽起来了,今天这个死人还算给你面子,没有对你龇牙瞪眼,那才真叫吓人呢,牛哑子今年才十七,头发就全白了,吓得。”
吴尚代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张牙舞爪的死人冲出火堆向他扑过来,吴尚代吓得大叫,一泡尿湿了被褥。睡在外屋的吴有志走进来,吴尚代犹在梦中,一把抓住吴有志大哭起来:“二爷,我怕,我怕,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自从吴尚代被吓着,吴有志就不回家了,跟尚代一盘炕上睡,悉心照料他,伙食上也让老刘变着法子给尚代做好吃的。
这天晌午,吴有志和吴尚代正在吃饭,石祥走进来。
“大爷和三儿才吃。”石祥说。
吴尚代放下筷子:“二爷来了,快上炕。”
石祥赶上一步摁住他:“你吃你的,我吃过了。”
吴尚代说:“我吃完了,干爹,二爷,我出去遛遛。”
吴有志也吃完了,海贵子过来收拾起碗筷送去厨房,石祥把茶盘端到桌上,给吴有志斟上茶。
吴有志说:“老二,你不该带尚代去看烧死人,他要是你的亲兄弟,你舍得吗?”
石祥说:“大爷,咱们梁山是叫花子的窝,寻常人家那套人之常情,梁山不配。我带尚代去看烧死人也是为了历练他,他要是打小练就了铁石心肠,长大了还有甚不敢的。大爷您是把尚代当成家里的娃护着,我是把他当三堂主下手的,也许我太急于让他成才了。”
吴有志冷笑一声:“尚代惊吓成疾,落下了尿炕的病不说,每天夜里又哭又叫,若是日后调理过来还罢了,若是调理不过来,二爷,那就遂了你的愿了。”
石祥急忙跪倒:“大爷这么说,我不敢当。我是一番苦心,操之过急,反而伤着了尚代,可是大爷说我有别的意图,我是死也不敢领受的。大爷才五十岁,梁山的千秋大业要靠您撑着,尚代也才十几岁,轮到他执掌梁山,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我犯不上急着算计他。”
吴有志点点头:“嗯。我的话重了点儿,你起来吧。尚代还是个娃娃,用不着急着调教,且由着他混吧,学好不易,学坏可不难。”
石祥站起身:“大爷说得是,我倒要改改我的急脾气才好,那我出去了。”
吴有志说:“你就便去里屋把尚代尿湿的褥子拿出去晒上,这会子太阳正好。”
石祥抱着吴尚代的褥子走到院子里,搭到绳子上,擤了一把鼻涕狠狠抹上去,吴有志在屋子里看着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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