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

吃过晚饭，路俭德两口子坐在炕桌两边喝茶、抽烟。

路翠叶洗刷了碗筷走过来，叫了声：“爹，娘。”跪了下去。

路俭德两口子都吃了一惊。

路俭德说：“翠叶你这是做甚？有什么话起来说，起来，起来。”

路翠叶说：“爹，娘，女儿不孝，请求爹娘把女儿舍了吧。”

路俭德两口子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翠叶娘说：“翠叶你说的是甚，我和你爹听不明白。”

路翠叶说：“爹，娘，女儿看上了一个人，女儿想跟他走。”

翠叶娘说：“咳，原来是要嫁人，我和你爹盼不来呢，媒人都踏破门槛了，是你自己不嫁。你说吧，看上谁了？”

路翠叶说：“女儿不是要嫁人，是要跟人走。”

路俭德说：“这是甚话，他就是个土匪，也得用轿把你抬走。”

路翠叶说：“这个人不能停妻再娶。”

老两口又惊又怒。路俭德说：“你，你是要给人家做妾？”

路翠叶说：“他也不能纳妾，这是盛源中的铺规。”

老两口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异口同声：“那个人是谁？”

路翠叶说：“是孟启正。”

路俭德气得面如白纸，下地穿鞋：“原来是他，人面兽心的东西！他敢拐骗良家女子，我找他去，不，我告他去！”

路翠叶抱住路俭德的腿：“爹你听我说，我说完，你要去哪儿再去。”

翠叶娘也说：“事情还没有弄明白，你让她把话说完。”

路俭德踢开路翠叶，坐下。

路翠叶说：“爹，娘，你们千万不能怪罪启正，他一点儿歪心思都没有，是女儿死活要跟他的，女儿早已看上了他，今生非他不嫁，如若不能如愿，女儿宁可弃世，他是被女儿的苦情打动，才答应了女儿的。”

路俭德拍桌子：“这叫甚事，你连个外室的名分都没有！就是妓女，也还有一个妓女的名分，你说你算个甚？”

翠叶娘哭泣：“老天爷呀，我没有做过一点儿亏心事，你不该对我这么狠，你让我咋活呀。”

路翠叶说：“爹，娘，你们白疼我了，女儿心意已决，你们就当女儿死了吧。”

路翠叶连连叩头，老两口又哭又骂。

路翠叶说：“女儿跟了启正，日子不会难过。女儿若是有命，有朝一日名正言顺做他的老婆，女儿如若死得早那就甚也不说了，是女儿没那个命。爹、娘，你们就舍了女儿吧。”

择吉之日，一顶小轿把路翠叶抬到龙泉寺后面的村子里。一个严严实实的小院，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妈子，一个13岁的丫头和一条狗，恭候主人到来。

孟启正一夜难眠，今夜是他与翠叶的洞房花烛夜，他们却不能消受这人生大美，他不能夜不归宿，那样的话，无论谁都会认为他去了男人们放纵的地方，那是绝对不可以的，他是盛源中的少东家，是盛源中的体面，他不能给盛源中抹黑，不能对不起娘。

上午，孟启正处理了几件事，将近中午才得以脱身，去车马大院牵了一匹马，疾驰而去。

门环拍响的第一声，丫头瑞雪就跑过去开门，黑狗愣子也叫了起来，翠叶快步从屋里走出。孟启正进了院子，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吴妈，笑盈盈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娘子。”翠叶红了脸，福了下去：“老爷。”孟启正笑着摇头，翠叶也一笑，娇羞地叫了一声：“夫君。”孟启正双手把翠叶扶起来，抱回屋子。翠叶展开芙蓉被，放下鸳鸯枕，完成他们的新婚交合大礼。

孟启正说：“菜和酒我都买来了，铺排起来吧。”

瑞雪把东西摆上桌子，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吃着饭，孟启正说：“今后，肉和菜我买，如果我出了门，村子里就有卖菜的，过了河，东大街有肉铺。”

翠叶说：“知道了。”

孟启正说：“你在药铺习惯了人来人往，现在一下子冷清下来，我想，你不如经常去龙泉寺走走，听听梵音，拜拜菩萨，也得了佛的庇护。”

翠叶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直以来，孟启正在城里办事都是靠两条腿，但是这些日子，他每天都要用马，他使唤牲口使唤得这么勤，这令邱福起了疑，今天，孟启正又要了一匹马，邱福便悄悄跟在后头。

孟启正和路翠叶从家里出来，去了龙泉寺，香客不多，两人拜完菩萨，孟启正携着翠叶慢慢随喜，邱福鬼鬼祟祟跟在后面，冷笑，亏你还是荣家的人，平时装得一本正经，原来也是个鬼鬼祟祟，好色偷腥的，我说孟掌柜，您落在我的手里了，得罪了，哈哈。

鹿衍县政府。前院是办公地点，后院是县长庞建功家眷的住处，有后门，方便出入。

傍晚。庞建功与二房周凤翔在喝酒，秘书钱成在窗外咳嗽了一声。

庞建功说：“进来说话。”

钱成低着头走入，在外屋站住，对着自己的鞋说：“大人，归绥来了紧急文书。”说着把一纸公文双手举起。

庞建功说：“拿进来吧。”

钱成走进去，把文书捧给庞建功，庞建功看完，哈哈一笑：“冯财东，你是我的祖宗哩。”

凤翔忙问：“咋回事？”

庞建功说：“大财主冯鼐犯事了，犯的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他，通、匪！”

凤翔说：“鬼影儿都没有。文书上说的？”

庞建功说：“老钱你叫上杨威备好麻袋、箱子、马车，天黑行动，去抄老冯的家，不许走漏风声，怕哥老那帮王八蛋知道了来抢。”

入夜。广长隆绸缎庄财东冯鼐在灯下打算盘，忽听得前头有人打门，还夹杂着喊叫声，他心口突突地跳，以为土匪来了。

警察队长杨威带着几个公差扑进门来，翻箱倒柜，稀里哗啦一片声响，个个腰里塞得鼓鼓囊囊。

冯鼐的老婆和女儿冯兰娟衣着凌乱地被推了出来。

这时，庞建功踱进来了：“冯大财东，今天这事，你犯大了，大到性命都难保了。我知道你出身书香门第，家里没断了出大官，我这个九品官，你客客气气买我面子，我打心里领情。你当你的大财主，我当我的小县官，相安无事不是挺好嘛，岂料，你老人家是这么的不省心，居然通匪，连累我也背了个辖治不严。”

冯鼐说：“庞大人，我是个什么人，你是清楚的，多说也无益了，我只求放我妻女一条生路，我愿捐出全部家产。”

庞建功说：“冯财东，你这亡羊补牢还真就晚了，公文里说了，财产悉数充公，妻女同案。你沾带上‘通匪’两个字，没说的，趁早安下一条心，就当全家都死了吧。”

这鹿衍州还真是落后，连个监狱都没有，那么犯人该往哪儿关押呢？梁山，由梁山代为看管，梁山有的是窑洞，等上头公文下来，该往上解押的会被提走，该释放的，交来银子走人。

广长隆铺子。杨威指挥众差役把绸缎、细软和古董字画往马车上搬。

杨威说：“小心点儿，小心点儿，都是贵重东西，禁不起磕碰。”

钱成与杨威耳语，两人一笑，互相拍拍对方鼓鼓囊囊的腰。

庞建功走过来：“老钱你跟梁山老二交代，这个冯鼐要给我好好照看着，财主的身子娇贵，别拿冷的臭的瞎对付，开春要往上解，姓冯的要是死了，我让他顶命。”

钱成说：“天一亮我就去。对了大人，那娘儿俩怎么办？咱们还没有收女犯的先例。”

庞建功说：“你打听一下有没有外地人愿意收留这娘俩的，远远儿打发了。”

钱成说：“行，我去办。”

太阳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店铺里，人们进进出出。吴有志胳肢窝夹着唢呐，冯章平的衣服被吴有志把大粪和污泥抹上去，头上戴着捡来的一顶破狗皮帽，一只手塞进裤子里，装成残疾人，另一只手端一破碗。两人走到一家店铺门前，吴有志吹起唢呐，不等他吹第二声，就有伙计跑出来把两枚铜钱丢进冯章平的碗里。

冯章平说：“干爹，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吴有志说：“你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拒绝打发我们，是不是？”

冯章平说：“是呀，人家要是不给，咱们也没辙，你白吹一通不是。”

吴有志“呵呵”一笑：“咱们乞讨的都是买卖家，他们懂规矩。我吹的曲子叫《喜上眉梢》，他们自然要讨这个口彩，他们明白如果不打发咱们，我会咋做作害他们。”

冯章平不解：“咱们赤手空拳，干爹除了吹吹唢呐，还能咋作害别人？”

吴有志说：“就是用唢呐作害他们，要是哪个买卖家不舍得打发咱们，干爹我就会响响亮亮给他吹一曲《大上吊》，哭他个声断气绝。”

冯章平笑了：“这也太损了吧。”

天黑了，两人来到一个小院，钻进一间仓房。仓房里堆着半地柴火，吴有志把柴火点着，柴火烧完，炕也热了，两人美美地睡下。

冯章平说：“干爹，你说你家也在大同，那你为什么跑到鹿衍当叫花子？”

吴有志说：“鹿衍地势偏远，战乱少，又是水旱码头，买卖人多，讨吃就容易些，干爹我在大同又置房院又买地，街坊们瞧不起我，可是他们不能不眼红。因此上，你得盼着干爹早点儿死，等你当了梁山堂主，你就知道这里头的好了。”

冯章平笑了：“干爹，我根本不用盼你死，我才十六，我等得起。”

吴有志也笑了：“这话干爹听着顺耳。梁山还有一个二堂主叫石祥，三十四岁，等不及的是他。”

梁山大院与一座不太高的山连在一起，大院很宽敞，五间大正房砖墙灰瓦，窗子上有玻璃，门柱上挂着官府赐予的牛皮鞭和铁链子，很是威风，忠义堂中间的一大间是议事的地方，正中的墙上悬挂着范丹老祖的画像，一个条案放在下面，条案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红木架子，架子上横放着一根金丝楠木权杖，也叫拐梃。忠义堂东面两间是大堂主吴有志的屋子，西面两间是二堂主石祥的屋子。院子西边的厢房分别是鼓匠房、账房，伙房和杠房，南面是煤仓、马厩、茅房和大门，东面与山体连接，山坡上有大大小小的窑洞，那是叫花子们的窝，山的背面有停厝棺材和关押犯人的黑窑，沟底有一个火化场——梁山焚烧死人的地方。

每孔窑洞里都有一盘大炕，能睡四五个人。此时日已过午，打杂的人把饭桶抬进来，把便桶抬出去，乞丐们便蠕动起来准备吃饭。凡能出去的，前晌就乞讨去了，留在窑洞里的都是失去行动能力的，梁山负责给这些叫花子养老送终，他们住在直不起腰的窑洞里，铺着、盖着破羊皮，吃着别人讨吃回来的泔水，寿命自然长不了。

鼓匠班周家班的屋子里，炕上一溜放着四个人的行李，火炉子上烧着一只乌黑的茶壶，壶里熬着已经没有色儿的砖茶，炉盘上烤着七零八碎的窝头，老周和老腰子围着炉子，一边喝茶，一边捡碎窝头吃，破锣和二牛头坐在炕头上往外看。

破锣恨恨地说：“石麻子这个王八蛋，大爷不在家，他就抖起威风来了，拉拢心腹，横行霸道，老黄巴结他，他就把好差事都派给老黄，咱们班从大爷走后就连一宗像样的活儿都没接着。”

二牛头拉了拉破锣的袖子，摇摇头：“喝茶，破锣，喝茶，喝茶。”

破锣犹自愤愤：“我就不怕他听见。这小子对大爷有二心，肚子里净是坏水儿，自从大爷回了口里，他克扣柴炭，一冬天冻死好几个弟兄，别说狗碰头棺材了，连烧尸首的柴都不给，往野滩一扔，野狗们啃去。”

老周说：“二牛头给吼一段吧，有日子没听见响了，闷得很。”

二牛头说：“家伙什儿不响，我打不起调调来。破锣要不你来敲打一段击鼓骂曹吧。”

破锣犹自忿忿：“我就不怕他听见。这小子对大爷有二心，梁山真要是落在他手里，咱们别说喝泔水，就怕连尿水都喝不上。”说着摆好鼓架，拿起鼓槌，恨恨地敲起《击鼓骂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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