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吃过饭，一家子都聚在穆青梧屋子喝茶拉呱。

玉卓说：“有件事要请娘和大哥的示下。我三哥走草地也六年了，过年祭祖、吃团圆饭都不在家，我三嫂虽然不说啥，眼圈是红的，因此，我想着把我三哥从驼队撤下来。”

荣启石说：“启旭走草地也是娘的主意，就是要狠狠磨一磨他的性子，也只有草地能拘住他，放回家里，未必不把盛源中翻过来，而且柜上他也伸不上手，又有哪个掌柜敢要他。”

玉卓说：“不如让我三哥跟着范掌柜管理伙房吧，几个铺子，三百口人，吃喝拉撒，七零八碎，范掌柜忙得脚不点地，他跟前的几个伙计又都不活泛，我看我三哥正适合打里照外，跑出跑进，如果让他到柜上，那是真不行。”

荣启石说：“只怕他会放任自流。”

穆青梧叹了一口气：“范掌柜未必管得住启旭，启旭那个东西怕是扳不过来了，唉，落地八分命，各人的命，各人认去吧，但求菩萨保佑，别让他祸害了这份家业。”

玉卓说：“娘，我三哥有范掌柜管束着，有娘和大哥提调着，出不了岔子的，让小伙计聂童跟着我三哥吧。”

荣启石说：“启旭那个东西，自己胡作非为也就罢了，何苦再带坏一个。”

玉卓说：“我三哥到了外头做些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有个人跟着他，就好比我们的眼睛跟着他了，聂童若是个好的，别人也带不坏他。”

穆青梧点点头：“行，就这么的吧。”

玉卓说：“我跟江伯伯商量过了，明天在议事厅摆上几桌，请掌柜们坐坐，听听他们对今年的生意有甚想法，大哥有什么要过问的也说说。”

荣启石说：“我也没甚过问的，玉卓天生是块经商的料，又历练了这几年，我是放心的。”

孟启正笑着点头：“就是这个话。”

荣启石说：“启正也该动身回口里了。”

孟启正说：“不着急，还有些零碎事情要处理。”

穆青梧说：“你把秀芹接来才好，两个人都孤着。”

孟启正说：“她放心不下她的傻弟弟，父母也要她尽孝，她又是个属牛的，我犟不过她。”

众人都笑了。

穆青梧说：“玉卓也属牛。属牛的人多是肯吃苦的，十二生肖里，牛是最大的苦力。”

玉辰得意地说：“我属小蛇，吃饱喝足，晒晒太阳就好。”

穆青梧说：“姐俩一个太操心，一个太闲散。人就是越使唤越能耐，越不用越废物，二丫头你也该学着看看账本，打打算盘，才像咱们家的娃。”

玉辰说：“罢吆罢吆，人家听见算盘珠子响，耳根子都是麻的。”

荣启石说：“你在买卖上虽然没有你姐聪明，可常言说得好‘十年磨一剑’，只要肯用心，不愁学不会。”

玉辰说：“十年磨一剑，那还不把剑磨秃了，磨没了。”

荣启石拍一下玉辰的脑袋：“这个二丫头，就会跟我犟啊犟的。”

玉卓说：“娘，您刚才说十二生肖里头只有牛是最大的苦力，那是什么缘故？”

穆青梧说：“十二生肖都是玉皇大帝跟前的侍从，位列仙班。开天辟地之初，玉皇大帝让牛给人间传话：每天三打扮，一吃饭，它却给传反了，成了每天三吃饭，一打扮。玉皇大帝很生气，这让凡人怎么养活自己？一怒之下把牛踢下凡间，让它给人耕地去。”

玉卓说：“这个老牛真是可恨，出了这么大的错，害得人们为了吃饭累死累活。”

玉辰说：“娘再给捣古一个嘛，这会子就去睡，人家睡不着。”

草根便给众人换茶，说：“奶奶，茶也换了。”

穆青梧说：“难得一家子热热乎乎团聚，那就再捣古一个。有句话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又说‘人生如朝露，彭祖岁八百’，说的是有一个叫彭祖的人，命大得很，活了八百岁。咋回事呢？原来是有一年，冥界的判官看上了一个新来的女鬼，有意霸占，那个女鬼却不从。判官发怒说，你生前为妓，伤风败俗，坏人伦理，本当让虎狼撕了你，永世不得超生，你若从了我，非但刑罚可以免去，还能享受荣华富贵。女鬼说，我虽然身为下贱，但我的心是干净的，我跟萧郎约定了来生做夫妻，断不能从你。判官说，你就不怕我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吗！女鬼却说，请判官老爷给指个道儿，去十八层地狱怎么走？判官气得把生死簿摔到地上，系着生死簿的绳子被摔断，判官正在气头上，也不去找绳子，随手从生死簿上撕了一条，搓成纸捻，把生死簿串了起来。有个叫彭祖的人，八百岁了，这一年他的一个老妻死了，他又娶了一个十六岁的小妻。这个老妻胆子大，就去跟阎王告状，说为什么别人只能活几十年，彭祖却活了八百岁，你收了他多少贿赂？你这个是官儿咋当的！阎王大惊，“人生不满百”是玉皇大帝给阳间定下的铁律，这怎么出来个不死的？于是立即让判官查生死簿，判官几乎翻破簿子也找不到彭祖两个字，阎王急死。判官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赶忙抽出串着生死簿的纸捻子，展开来，上面赫然写着“彭祖阳寿八十”。名字找到了，可是勾魂笔只能勾百岁以内的人，没办法，只好打发俩小鬼去找他。俩小鬼来到阳间却茫无头绪，不知道哪位是彭祖。俗话说，找人不如等人，俩鬼于是搬了两块炭去河边洗，洗呀洗，黑炭洗成白炭，白炭洗成黑炭，这样又过去许多年。这一天，彭祖又娶了新媳妇，心情很好，哼着曲子溜达到河边，看见两个人在洗一块黑油油的东西，就问，你们洗的是甚？小鬼说，我们洗炭哩。彭祖听了哈哈大笑，说，彭祖我活了八百八，还没见过有人洗炭哩。俩鬼站起来，铁索一抖，套在他的头上，拉了就走，彭祖这才活完了。”

玉辰意犹未尽，缠着娘再说一个，荣启石把她往出推。

路记药铺。孟启正走入，路记掌柜路俭德从柜台里走出来，两人抱拳寒暄。

正在抓药的路翠叶兴奋地赶过来，福了一福：“孟掌柜，人家给您请安了。”

孟启正急忙鞠躬：“哎哟，不敢当，路小姐。”

路俭德说：“孟掌柜方子给我。”

孟启正说：“我是耳朵冻了，想弄点药膏抹抹。”

路翠叶跨上一步把爹挡在身后：“有现成的，孟掌柜稍等，我去拿。”快步走进柜台。

路俭德苦笑摇头：“我这个疯丫头让你见笑了。”

孟启正说：“如今的女孩子都有点叛逆，就拿我们家二小姐来说吧，针线活儿看都不看一眼，我娘也算是个严厉的，不是也没法子吗。”

路翠叶拿着药膏走出柜台，把药放在孟启正手里，抱住他的手：“孟掌柜你的药”。

孟启正窘迫，抽出手：“路掌柜告辞了。”拱拱手快步出了门。

路翠叶追了出来：“孟掌柜，孟掌柜。”

孟启正加快脚步，路翠叶紧跑几步抓住孟启正的手臂。

孟启正说：“路小姐请放手。”

路翠叶说：“我放手你就跑了。”

孟启正说：“这像什么样子吗，你要干什么？”

路翠叶说：“哈，你拿了东西不给钱就跑，你还有理了。”

孟启正尴尬：“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付钱。”

两人往回走。孟启正说：“可以放手了。”

路翠叶抓得更紧了：“不行，怕你跑了。”

两人回到药铺，路俭德赶过来把路翠叶的手打开。

孟启正把钱付给路俭德：“对不起，路掌柜，我忘了。”

路俭德说：“都是这个疯丫头闹的，我也忘了。”

路翠叶说：“孟掌柜，我得提醒一句，你的冻疮要是不除根儿，每年一上冻就会复发，还会越来越厉害，你又每年走草地，后果我就不说了。”

孟启正说：“那，这药能去根儿吗？”

路翠叶说：“除非加一味猛药，把寒毒拔出来。”

路俭德说：“噢，是这样，翠叶是要以毒攻毒，往药里加蟾蜍，后果有两个，一是拔除病根，一是中毒，耳朵溃烂。”

孟启正说：“既然有可能拔除病根，那就这么办吧。”

路翠叶点头：“蟾蜍用量的增减要根据病情的变化，因此呢，你只能来我们这里用药，而且你想啊，我们也不能包一包毒药给你，让你拿回去随便用。”

孟启正说：“行，今天还有事要办，明天我来上药。”

第二天，孟启正来到路记药店，路翠叶把他带到药房上药。

路翠叶说：“我说孟掌柜，你的耳朵都出脓了，怎么才来看呀，再晚几天就穿孔了。”

孟启正说：“生个冻疮没甚不得了。”

路翠叶说：“凡是行医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除恶务尽，非下狠手不可，往出挤脓非常痛，可我心疼啊，下不去手，谁让我看上你了呢。”

孟启正欲往起站，路翠叶捏着他的耳朵，孟启正只得坐下：“我说路小姐，你这信口开河收敛着点儿，会把人吓着的。”

路翠叶说：“本小姐看上你是你运气好。”

孟启正说：“我口里有老婆。”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盛源中的规矩。”

“知道，不许纳妾。我没有打算让你停妻再娶，更没有想过做妾，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跟了你，绝不会跟了别的男人。”

“路小姐，你可真把我吓着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听听都是罪过。”

“我说的是心里话，你必须娶人家，不然人家会死的。”

“你明知道不可能。”

“我的意思是，我们只要住在一起就行，我不要什么名分。”

孟启正吃惊：“你说的什么疯话，姑娘家家的，真是岂有此理。”转身往出走。

路翠叶说：“我说的是心里话，我还告诉你，本小姐说一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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