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

塞上古城鹿衍州，官府鞭长莫及，也没有受到八国联军的侵害，算是偏安一隅。因依傍着黄河码头，又有旅蒙驼队贩运货物，于是便成为水旱码头，运输、商业两兴旺，把地方带动了起来。然而，自民初以来，战火烧到塞外，鹿衍便落入几路军阀的轮流侵害中。

盛源中是鹿衍州最大的商家，信誉又好，金字招牌响当当，是口里到口外的一根旗杆。

盛源中院子阔大，正面一溜是议事厅与会客厅，厅上有一阁楼，阁楼的正中立着一块硕大的牌匾，上书“守诚”两个字，居高临下，气势十足、庄重、有力。议事厅长廊东头通向逸安院与集云院，西头通往倚松院与抱石院，四个院子都通向花园。与议事厅长廊相对应的是掌柜们的账房，账房与临街的铺子背靠背。

盛源中位于鹿衍城最繁华的地点——平安大街，盛源中的铺子占了大半条街，盛源中的车马大院、货栈与客栈也占了对过半条街。

荣家除了生意兴隆，据说还拥有一只金龟，其价值不可估量。传说这只金龟是慈禧的宝贝，慈禧逃亡时用金龟作抵押向一位富商借了一笔巨款，此后金龟便失去下落，有传言荣家得到了金龟，人们半疑半信，传言不断。

盛源中的车马大院分里外两个院子，车和草料在前院，牲口在后院，掌柜邱福和大伙计蔺五牛住在前院，几个小伙计住在一墙之隔的伙计大院。

车倌儿老聂带着儿子聂童走进邱福的屋子，弯腰打招呼：“邱掌柜。”

邱福说：“哎哟，老哥哥从口里回来了。”

邱福张罗茶水，老聂把他推到炕沿上：“邱掌柜你坐下，童儿跪下。”

邱福不解：“老哥哥你这是做甚？”

老聂说：“邱掌柜，老哥哥有事求你。这是我的儿，大名聂童小名童儿，十五了，念过三年书，我求了求老东家，老东家给了我天大的面子，答应我把童儿引荐给盛源中，按照铺规童儿还需一个保人，邱掌柜，我只跟你有交情。”老聂说着深鞠一躬。

邱福忙扶住：“老哥哥，咱们俩是大半辈子的交情，彼此知脾合性，你的儿就是我的儿，这个保人我做定了。”

老聂抹了一把眼泪：“这是多大的恩情啊，童儿还不磕头。”

聂童连磕了三个头。

邱福说：“童儿快起来。童儿能在盛源中住买卖，运气不低呀。”

老聂说：“是呀是呀，论起口里到口外的买卖家，盛源中是头一份，金字招牌响当当。”转身在聂童头上敲了一记，“小子，你成了盛源中的人了，惜福吧。”

聂童说：“爹，邱大爷，你们的话我记住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干，给你们长脸，给自己奔个前程。”

老聂说：“邱掌柜，我这个儿，打小机灵有余，缺少踏实，我出来得早，也没有多调教他，再说我一个睁眼瞎也调教不了什么，今后，只要他走到你这里，你就着实调教调教他，我拜托了。”

邱福说：“老哥哥既然放下话了，兄弟我自当上心。”

老聂说：“盛源中的铺柜不许结干亲，不然我就让童儿认你干爹了。”

邱福说：“心里有岂不是更好。老哥哥，打今儿起，我就是童儿背地里的干爹，看童儿的两只眼睛就知道是个机灵鬼，将来必是买卖上的好手，早晚当上掌柜。”

老聂说：“罢呦，掌柜不敢想，能当上大伙计就谢天谢地了。童儿也就是有点小聪明，大的回合一点儿没有，你知书识字又是掌柜，童儿得着你的教诲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怎么严苛都行，只别惯他。”

邱福笑着说：“往乖哄孩子我不会，横打竖骂我却拿手，老哥哥不要心疼才好。”

广袤荒凉的漠北沙草地。从俄罗斯返程的盛源中驼队，顶风冒雪，艰难地迈着步子。日头刚刚偏过头顶，领队掌柜孟启正就让驼队停下，说是怕要来一场暴风雪，让大家把货物和骆驼捆绑好，扎牢帐篷。

天色忽然暗下来，一股黑风翻翻滚滚由远而近，裹雪挟沙，鬼哭狼嚎，遮天蔽日。孟启正他们躲在帐篷里，只听“呜——呜——”两声，帐篷被连根拔起，卷到天上去了，两只狗也上了天，寒风便扑下来撕人衣裳，人如赤身裸体站在风雪里，皮肉刀割一般的疼。风势来得迅猛，去得也快，不大一会儿，天色亮了，清点人畜货物，只少了一顶帐篷和两只狗，已是幸运。

驼队继续前行。突然，前面沙尘翻滚，一股土匪向他们奔来，孟启正喊了一声“抄家伙！”。众伙计都抽出大刀。土匪来到跟前，双方打了起来，众伙计一路劳顿，体力渐渐不支，土匪人多，占了上风。三少爷荣启旭的刀被匪徒打脱，马屁股也挨了一刀，嘶吼着窜了出去，两个匪徒去追，孟启正令众伙计们下马，放下刀投降，他去救荣启旭。

荣启旭被匪徒一前一后堵住，孟启正追上来，一匪徒被孟启正砍下马，荣启旭拾起刀，三个人打做一处。

匪首倪越和他的同伙带着抢来的骆驼和货物赶了过来。倪越挥手：“把这两个给我砍了！”众匪徒围上来，孟启正和荣启旭只得硬拼。

忽然，一声响亮的哨声破空而来，双方都望过去，只见一队人马飞奔而来。

一行人很快到了跟前，孟启正向对方首领抱拳：“葛爷。葛小姐。”

葛飞还礼：“孟掌柜久违了。”

葛秀玲微微红了脸，还礼：“孟掌柜。”

匪首倪越抱拳：“葛爷，葛小姐。”

葛飞还礼：“倪爷久违了。”

老倪说：“葛爷何意，莫非要夺我的货吗？”

葛飞说：“不会，不夺别人拿命换来的东西，这是规矩。倪爷应该放了盛源中的人，夺了货就不能杀人，这也是规矩，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

倪越说：“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有个狗屁的规矩。”

葛飞说：“倪爷豪气，那就动手吧。”

两人交起手来，荣启旭、孟启正与葛秀玲杀入土匪群中，赶上来的盛源中伙计也跟土匪打在一起。

葛飞章法严谨，进退有据，倪越是野路子，拼的是蛮力，葛飞给了他一个破绽，他便往葛飞的脑袋削去，葛飞利落地一转身，落在了他的身后，刀子贴在他的脖子上。

“老倪，我已经让了你好几招，你却接连痛下杀手，留着你这种不守规矩、狼心狗肺的东西是一大祸害！”手中刀子一闪，倪越的人头提在了葛飞的手里。

两拨人在厮杀，搅得沙雪纷飞，

葛飞把倪越的人头扔了过去，众人停止了打斗。

葛飞对孟启正抱拳：“孟掌柜，

老倪抢来的货物，你带走吧。”

孟启正深深一揖：“葛爷大义，

令人钦敬。”

葛飞急忙退后一步：“这可使不得，盛源中是何等尊贵生意，葛某怎敢受礼。”

孟启正说：“正所谓盗亦有道。

葛爷恕在下冒昧，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葛飞说：“不敢当，孟掌柜您说。”

孟启正说：“在下久仰葛爷的侠

义大名，唯愿有机会跟葛爷一叙。”

葛飞说：“多谢孟掌柜抬举。看来孟掌柜是爽快之人，我有幸投了您的缘，我们还会见面的。您的驼队到家还需时日，孟掌柜辛苦得很，我们后会有期。”再次抱拳，率众离去，孟启正把一包银子递给葛飞的随从。

三月初，塞上仍是草枯叶黄，没有春的迹象，但寒风已不再割人皮肉，背阴处虽然冰雪犹坚，向阳处已有松动。春风刮起来了，十分强劲，黄尘漫漫，遮天蔽日，把地刮到天上去了，人们出去一趟必带半裤腿黄土回来。树梢却笑吟吟的，树叶从毛茸茸的苞里露出尖儿来，还太小，看不到绿。

鹿衍县西北门，盛源中走草地的驼队进了城，伙计们一个个形容枯槁，须发成草，面如锅底，眼圈红肿，牙齿黢黑，体味熏人，骆马们精疲力竭，瘦骨伶仃，犬们像是从地狱放出来的骷髅。

平安大街，一人一骑向盛源中飞奔，身上的皮袄皮裤污黑破烂，飘出来的羊毛如破絮，那是三少爷荣启旭，他已迫不及待，离开驼队先行奔回来了。

逸安院，穆青梧屋子。穆青梧坐在炕头上眼巴巴地看着窗外，荣启旭妻子萧岫云和侄儿举业也向窗外望去。

一身污垢的荣启旭扑进屋子，大叫一声：“娘。”扑到炕沿跟前跪下。

穆青梧抱住荣启旭的头，泪如泉涌：“启旭，我可怜的儿，你受苦了。”

荣启旭抱着穆青梧的腿大哭：“娘，儿子好想您，儿子九死一生，好怕再也见不到娘了。”

萧岫云抹着眼泪把奶茶盛在碗里，举业抱住启旭的头流泪：“三叔，三叔。”

草根也红了眼圈：“奶奶，三太太，三少爷回来是喜事，快不要哭了。”

穆青梧抹去眼泪：“回来就好，行了，都别流眼泪了，草根打热水来。”

荣启旭说：“不洗了，先滚热滚热喝口茶。”

荣启旭坐到炕沿上，萧岫云给荣启旭脱靴子，荣启旭龇牙咧嘴喊疼，他的脚后跟冻坏了，肿胀难脱，草根也抱住荣启旭另一只脚，好不容易把靴子拔下来。荣启旭盘腿坐到炕桌跟前，一手端起奶茶，一手拿起油饼，又喝又吃。萧岫云心疼地打量着启旭，只见他头发锈成毡片，脸成了黑油布，眼圈通红，脖子黑成车轴，手背上布满冻疮，她不禁又落下泪来。

接风宴摆在议事厅。大家入席，东家荣启石表示了感谢，大掌柜江奉河合公布了赏银，孟启正简单说了这次走草地的情况。开席。菜有好几个，伙计们只管把红烧肉往嘴里送。

荣启旭吃完宴席，迫不及待地去了柳春院。

老鸨迎上来：“哎呀，荣三少爷你可回来了，你这一走就把三个大年过去了，凤凰姑娘想你想得哭了好几场。”一边拉着荣启旭往里走，一边喊：“凤凰姑娘，凤凰姑娘，你看谁来了。”

入夜了，萧岫云洗了脸，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坐在灯下，一次一次剪灯花。

天亮了，萧岫云擦去口红，吹灭灯。

孟启正走进大掌柜账房，江奉河、玉卓和几个掌柜正在谈论驼队遇险的事，大家见孟启正进来都起身让座。此时的孟启正换了干净的袍子，洗了澡，理了发，也像个体体面面的掌柜了，只是烂眼圈一时半会儿下不去。

孟启正说：“驼队的货物交割清楚了，账也抖利了，伙计们功劳也罢，苦劳也罢，这一趟算是平平安安回来了，东家把犒赏也发下来了，我跟伙计们商量了商量，想着朋起伙来，请掌柜们赏个脸，吃顿饭，拉呱拉呱，三年多没见面了，都也惦记的，有多少话想告诉呢。”

玉卓笑着说：“哪里好让你们破费。咱们盛源中的生意有三成半是在草地做成的，驼队伙计们功不可没。这样吧，明天晚上，就在议事厅摆上几桌，掌柜们好好拉呱拉呱。”

大家热热闹闹说了一气，孟启正起身，给玉卓使了个眼色，玉卓跟出来，两人往树下走去。

孟启正说：“玉卓，我跟你说说启旭的事。”

玉卓心里“咯噔”了一下，料得三哥又出了岔子。

孟启正说：“启旭跟我们走草地，一样的吃沙子，喝黑风，把人糙成鬼，辛苦、危险自是没的说。半年前在茂明安王爷府上，启旭喜欢上了王爷的宝马，请求王爷让他骑一骑。王爷一来喝多了，二来心想，反正我的宝马也不会让你上身，于是就答应了。谁知就那么奇怪，那匹宝马就让启旭骑上去了，启旭一夹马肚子，那马飞一样蹿了出去，王爷急命人去追。与茂明安毗邻的是达尔罕，两家王爷宿怨颇深，那匹宝马一直跑，一直跑，就跑进了达尔罕王爷的领地，终于乏了，停了下来。茂明安的人随后赶到，达尔罕王爷却扣下了宝马。达尔罕王爷祖上做过大官，颇有势力，茂明安王爷气得吐血。宝马那是天赐，可遇不可求，多少钱买不来的。茂明安王爷什么也没说就让我们走了，可我这心里愧得慌哪，我也不知道启旭跟你说没说这回事。”

玉卓恨恨地说：“我说我三哥这次回来怎么不夸功了呢，原来闯下了这样的大祸。二哥，王爷哪里，咱们赔不了人家一匹宝马，但一定要尽力补偿。”

孟启正点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玉卓恨叹：“我这个三哥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往后就不让他走草地了，免得给二哥、给盛源中惹祸。”

孟启正说：“唉，对启旭，我是说重了不行，说轻了没用，我还得一边做买卖，一边操心着他，委实是顾不过来。”

玉卓说：“咱娘是想让我三哥走草地磨磨他的性子，难为二哥了。”

孟启正五岁那年，穆青梧去龙泉寺拜佛，从庙里出来，一个女人跪在她跟前，求她收留她的儿子，穆青梧便把孟启正带回家，自己亲自拉扯，荣启石比孟启正大四岁，十分疼爱这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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