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除夕夜

腊月二十九，南通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落在老房子的瓦片上，落在向阳路坑洼的路面上，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头。雪很快化了，变成湿漉漉的水渍，像这个城市在流泪。

老房子的拆迁通知已经贴了快两个月。大多数住户搬走了，整条向阳路只剩下三四户人家还在坚守。李婶家还亮着灯——她说要在这儿过完最后一个年。隔壁的王大爷也还在，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说：“拆就拆吧，活了七十年，也该换换地方了。”

我的东西已经全部搬到了苏挽的小院。空屋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折叠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墙上钉了个钉子，挂着父亲在狼山的那张照片。每天清晨，我从这里起床，去电动车铺上班。傍晚回来，和苏挽一起吃晚饭。日子简单得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但也安稳。

今天是除夕。电动车铺放假了，张老板回老家过年。早上我去菜市场买了菜——一条鲢鱼，一块五花肉，几样蔬菜，还有一瓶黄酒。苏挽说要包饺子，南方人过年吃汤圆，但她母亲是北方人，过年总要包饺子。

“我母亲说，饺子要自己擀皮，自己调馅，才有年味。”苏挽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和面。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虽然还是苍白，但有了些血色。激素的副作用开始显现，她的脸有些浮肿，但眼睛依然清澈。

“你会擀皮？”我问。

“我母亲教过。”她说，“只是很久没做了。”

我在旁边剁肉馅。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撒盐。

“林小舟，”苏挽忽然说，“你以前过年怎么过？”

我想了想：“小时候，父母还在的时候，会包饺子，放鞭炮。后来他们走了，就在李婶家吃年夜饭。再后来，自己过。”

“一个人？”

“嗯。”我点点头，“买点熟食，看春晚，睡觉。”

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和面。面粉在她手里渐渐成型，变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今年不一样了。”她说。

“嗯，不一样了。”

面醒好了，我们开始包饺子。苏挽擀皮，我包馅。她的动作很熟练，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动，很快擀出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我包得不太好，有的太胖，有的太瘦，歪歪扭扭的。

“没关系，”苏挽笑笑，“饺子不管好看难看，煮熟了都一样吃。”

我们把包好的饺子摆放在盖帘上，一排排，像元宝。窗外的雪停了，天空露出一丝微光。已经是下午四点，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们要不要去老房子？”苏挽忽然问，“最后看一眼。”

我愣了一下：“你想去？”

“嗯。”她点头，“那是你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地方。我想看看。”

我们穿上外套，走出小院。街道上很安静，大多数店铺都关门了，门上贴着“春节休息”的红纸。向阳路更安静，搬走的人家门口堆着垃圾，窗户黑洞洞的，像空洞的眼睛。

老房子还立在那里，红砖裸露，墙皮剥落。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我用力才打开。屋里很冷，比外面还冷。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像细小的精灵。

我们站在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水渍，地上的裂缝，和空气中弥漫的陈年霉味。结婚照已经被我取走了，墙上留下一个方形的印子，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你睡哪个房间？”苏挽问。

“楼上。”我说，“右边那间。”

我们走上楼梯。木板发出熟悉的**声，吱呀，吱呀，像老人在叹息。我的房间也很空，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一个破旧的衣柜。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钉着，风吹进来，塑料布哗哗作响。

“你就在这里长大？”苏挽轻声问。

“嗯。”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从这里能看到向阳路的街道，能看到李婶家的屋顶，能看到远处文化宫的老槐树。看了二十七年，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记忆里。

“明天就看不到了。”我说。

“但记忆还在。”苏挽走到我身边，“你看过的风景，经历过的事，都会在记忆里。”

我转过头看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黑暗中的星星。

“苏挽，”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回来看它最后一眼。”

她笑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和这个冰冷的房间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们下楼，锁上门。最后一次。钥匙在我手里，冰凉，沉重。我没有把它放进口袋，而是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啪，噼啪，像心跳。我们开始准备年夜饭。苏挽做菜，我打下手。红烧肉，清蒸鲢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饺子。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腾腾，油烟味，菜香味，混在一起，是过年的味道。

“我母亲说，年夜饭要有鱼，年年有余。”苏挽把蒸好的鱼端上桌，“要有肉，日子富足。要有青菜，清清白白。”

“你母亲懂得真多。”

“她是个讲究的人。”苏挽摆好碗筷，“即使生活再难，过年也要有仪式感。”

我们把菜摆在小桌上，桌子搬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天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有烟花升起，绽开，散落，像金色的雨。

我们面对面坐下。黄酒温好了，倒在两个小酒杯里。酒很香，带着糯米的甜味。

“第一杯，”苏挽举起酒杯，“敬过去。”

我举起杯：“敬过去。”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酒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第二杯，”她又倒上酒，“敬现在。”

“敬现在。”

我们又喝了一杯。远处又有烟花升起，红色的，绿色的，把天空照得一亮一亮的。

“第三杯，”她倒第三杯酒，“敬未来。”

“敬未来。”

三杯酒下肚，身体暖和起来。我们开始吃菜。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鱼很鲜，蘸着酱油吃。青菜炒得脆嫩，西红柿鸡蛋汤酸酸甜甜。

“好吃吗？”苏挽问。

“好吃。”我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年夜饭。”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我们吃了饺子。我包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煮熟了浮起来，白白胖胖的，看着还挺可爱。苏挽咬了一口：“嗯，馅调得不错。”

“是你调得好。”

“是我们一起调的。”

我们相视而笑。院子里很冷，但心里很暖。黄酒，热菜，饺子，还有对面坐着的人。这一切都那么简单，但又那么珍贵。

“林小舟，”苏挽放下筷子，“过了年，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电动车铺那边，张老板说想扩大店面，让我帮忙。工资能涨一些。”

“嗯。”

“你呢？”我问。

“我想把点心摊重新开起来。”她说，“但不在文化宫了。文化宫那边人少了，我想去新区的菜市场附近，那里人多。”

“你的身体……”

“我能行。”她很坚持，“医生说了，只要不累着，正常工作生活没问题。”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像冬天的松树，即使被雪压着，也挺直着腰。

“好。”我说，“我支持你。”

“还有，”她顿了顿，“春天我想回苏州一趟。”

我的心猛地一沉：“回苏州？”

“嗯。”她点点头，“不是长住，就是回去看看。看看老房子，看看母亲的墓，看看……陈阿姨留下的那个地址。”

我想起那个信封，那个苏州的地址。陈月华说，如果苏挽回苏州，可以去那里找她。但她真的会在吗？

“你想去找她？”

“不一定。”苏挽摇摇头，“就是想去看看。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我们沉默了。远处传来更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像雨点。零点快到了。

“林小舟，”她轻声说，“如果我去苏州，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看着她的眼睛，烟花的光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像闪烁的星星。

“愿意。”我说，“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她笑了，眼眶有点红：“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

零点到了。远处的鞭炮声突然炸开，像爆豆一样，连绵不绝。烟花一朵接一朵升起，把夜空染成五彩的颜色。整个城市都在庆祝，庆祝旧年过去，新年到来。

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烟花。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烟花的光亮中飞舞，像金色的沙子。

“新年快乐。”苏挽说。

“新年快乐。”我说。

我们的手在身侧，离得很近。手指触碰的瞬间，我们都愣了一下。然后，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在我手心里微微颤抖。

她没有抽开。

我们就那样站着，握着彼此的手，看着满天的烟花。雪花落在我们头上，肩上，很快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

烟花渐渐少了，鞭炮声也稀落了。城市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进去吧，”我说，“外面冷。”

“再待会儿。”她说，“雪真美。”

我们继续站着。手还握着，很紧，像怕一松开就会失去。

“林小舟，”她忽然说，“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年。”

“第一次？”

“嗯。”她点点头，“以前都是在家里，和母亲一起。母亲走后，我一个人在苏州过年，也是在家里，看电视，吃速冻饺子。”

“以后不会了。”我说，“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过。”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闪动：“真的？”

“真的。”

“拉钩。”

我们伸出小指，钩在一起。很幼稚的举动，但我们做得很认真。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我们笑了。笑声在雪夜里很轻，但很真实。

那一夜，我们坐在屋里守岁。泡了茶，嗑着瓜子，看着春晚的重播。节目很无聊，但我们看得很认真。不时说几句话，聊些琐碎的事。

凌晨两点，苏挽困了，回屋睡觉。我收拾了碗筷，洗了澡，也躺下了。折叠床很硬，但我睡得很踏实。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温柔的摇篮曲。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苏挽在隔壁咳嗽。咳嗽声很轻，但持续了很久。我坐起来，想过去看看，又觉得唐突。

咳嗽声停了。然后我听见她下床的声音，倒水的声音，喝水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我重新躺下，看着窗外。雪把天空映得有些发白，像黎明提前到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老房子要拆了。

苏挽要去苏州了。

而我，要陪着她。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至少此刻，有雪，有温暖的屋子，有隔壁均匀的呼吸声。

这就够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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