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南京的烟盒又空了。我把空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清晨的阳光很好,透过修车厂破了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刘还没来,厂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开始收拾工具。扳手,套筒,螺丝刀,千斤顶。一件一件,擦干净,分类放好。这些工具我用了十一年,每一件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扳手上的油渍已经渗进了金属纹理,擦不掉了,就像这些年渗进我生命的那些东西——机油味,汽油味,还有孤独的味道。
十一点,老刘来了。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几个饭盒。看见我在收拾,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袋子。
“这么早就开始收拾了?”
“反正也没活了。”
老刘叹了口气,在破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阳光中缓缓上升,散开。
“补偿款的事,”他说,“开发商那边定了。按面积算,连地带厂,一共四十八万。我留三十万养老,剩下的十八万给你。”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太多了。”
“不多。”老刘摇头,“你在这儿干了十一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最好的年纪都在这儿了。这钱是你应得的。”
“可是……”
“别可是了。”老刘打断我,“拿着。去找个地方住,好好生活。”
我没再说话,继续收拾工具。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工具上,反射出暗淡的光。那些光斑在地面上晃动,像水面的涟漪。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老刘问。
“先去电动车铺干着。”我说,“张老板人不错。”
“嗯。”老刘点点头,“小舟,你是个踏实的人,会有出息的。”
出息。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从小到大,没人跟我说过这个词。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但不会说我有出息。邻居说我懂事,但不会说我有出息。老刘说我修车认真,但也不会说我有出息。
现在他说了。在我二十七岁,在修车厂要关门,在老房子要拆迁的时候。
“谢谢刘叔。”我说。
“谢什么。”老刘掐灭烟,“下午我去办手续,钱过几天到账。你……你去看看那姑娘吧。她一个人,不容易。”
“嗯。”
中午,老刘的老伴送饭来了。三个饭盒,两荤一素,还有汤。我们坐在破沙发上吃。菜很香,是家常的味道。老刘老伴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婶子。”
“谢什么。”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小舟啊,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刘叔家就是你家。”
“嗯。”我低头扒饭,鼻子有点酸。
吃完饭,我离开了修车厂。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铁皮屋顶,水泥地面,墙上挂着的工具,地上堆着的零件。阳光照在门上,那扇我推开了十一年的门。
现在,我不用再推开了。
我去了苏挽的小院。门开着,院子里晾着洗好的衣服——浅青色的长裙,米白色的外套,在阳光下轻轻晃动。苏挽坐在小凳上,正在择菜。
看见我,她笑了笑:“今天这么早?”
“厂里没活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收拾得差不多了。”
“哦。”她继续择菜,动作很慢,很仔细。阳光照在她手上,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你吃药了吗?”我问。
“吃了。”她指了指屋里,“早上医生打电话来,说上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指标有好转,但还是要继续吃药。”
“那就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林小舟,”她忽然说,“你想去狼山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狼山?”
“嗯。”她点点头,“我母亲年轻时去过狼山。她说站在山顶能看到长江,江面很宽,船很小,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的烦恼也很小。”
狼山。我知道这个地方。就在南通,离我们这儿不算远,但我从来没去过。二十七年来,我从未离开过这条街道,这片老城区。最远只去过市医院,为了给苏挽看病。
“为什么想去狼山?”我问。
“不知道。”她放下手里的菜,“就是突然想去看看。看看长江,看看山顶。看看我母亲看过的风景。”
阳光从屋檐斜射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粒黑色的玻璃珠。
“你想去吗?”我问。
“想。”她说,“但不知道身体能不能行。”
“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
她笑了:“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
“说好了。”
我们又沉默下来。院子里,那盆菊花还开着,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风吹过,花瓣轻轻颤动。
“林小舟,”她轻声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母亲了。”她说,“她站在一座山上,背对着我。我想叫她,但发不出声音。然后她转过身,对我笑。那个笑容……很温柔,很温柔。”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她顿了顿,“醒来时,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哭。
“有时候我会想,”她继续说,“如果母亲还在,看到我现在这样,会说什么。会说‘小挽,你要坚强’?还是说‘小挽,回来吧’?”
“也许都会说。”
“也许吧。”她站起来,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中午在这儿吃饭吧。我买了排骨。”
“好。”
我们一起做饭。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困难。我负责洗切,她负责炒。油烟升腾起来,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她咳嗽了几声,我赶紧打开窗户。
“没事。”她摆摆手,“习惯了。”
饭菜做好时,已经快一点了。我们把小桌搬到院子里,两把小板凳,三菜一汤: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鸡蛋,还有紫菜汤。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很久没这样吃饭了。”苏挽说,捧着饭碗,小口喝着汤。
“我也是。”我说。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们慢慢地吃,谁都不着急。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像凝固的蜂蜜。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收拾妥当,我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深秋的阳光很温和,不烈,刚刚好。
“林小舟,”她忽然说,“你想你父亲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
“怎么想?”
“想他最后的样子,想他说的那些话,想那封信。”我说,“不想的时候,是因为想也没用。”
她点点头:“我懂。”
一只蝴蝶飞进院子,黄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花纹。它在菊花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阳光下,它的翅膀闪着光,像两片小小的金子。
“生命真美。”苏挽轻声说。
“嗯。”
“即使很短,也很美。”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和眼角淡淡的纹路。她二十七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也许是病的缘故,也许是经历的缘故。
“苏挽,”我说,“你会好起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我知道。”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坚定。像冬天的阳光,不烈,但能穿透寒冷。
下午,我去了一趟老房子。通知还贴在电线杆上,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撕下来,折叠好,放进口袋里。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样——空荡,昏暗,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我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结婚照。照片里的父母依然年轻,依然微笑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照片取了下来。
相框背面有很多灰尘。我用布擦干净,打开相框。照片后面还有一张小照片——是父亲年轻时的单人照。穿着工作服,站在一座山前。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85年春,狼山留念。”
狼山。父亲去过狼山。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在母亲还没离开的时候。
我把两张照片都取出来,小心地放进背包里。然后开始收拾其他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的物品。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最后,我站在空荡的房间里,环视着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地方。墙上的水渍,地上的裂缝,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这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但现在,我要离开了。
我提起行李箱,走出房间。木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熟悉的**声。我锁上门,把钥匙拔出来,握在手里。钥匙很凉,铁锈硌得手心疼。
我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静静地立在那里,红砖裸露,墙皮剥落。夕阳的余晖照在它身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再见了。我在心里说。
然后我转身,大步离开。
回到苏挽的小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提着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这是……”
“老房子要拆了,我先搬出来。”我说,“在附近租个房子。”
“租好了吗?”
“还没。”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要不……你先住这儿?”
我愣住了:“什么?”
“院子里还有一间空屋,以前是厨房,后来不用了。”她说,“收拾一下,能住人。”
“这……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她把收好的衣服抱在怀里,“你住外面还要花钱。现在修车厂没了,你要省着点。”
我还想说什么,但她已经转身进屋了:“我去收拾。”
那间空屋确实不大,十平米左右,堆着一些杂物。我们一起收拾,把杂物搬出来,扫地,擦窗户。窗户很小,玻璃上糊着一层油污,擦了很久才干净。
“床我可以借你一张折叠床,”苏挽说,“被子我有多余的。”
“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笑笑,“你帮我的更多。”
收拾妥当,天已经黑了。我们坐在院子里吃晚饭——中午的剩菜,热了热。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明天,”苏挽说,“我想去滨江公园看看。”
“滨江公园?”
“嗯。听说那里的步道修得很好,沿着江边,能看到往来的船。”她顿了顿,“我母亲说,看江水流动,会觉得时间也是流动的,没有什么会永远停在一个地方。”
“好,我带你去。”
我们沉默地吃饭。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像一幅水墨画。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孩子的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这些声音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想哭。
“林小舟,”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她说,“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熬过这些日子。”
“我也要谢谢你。”我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老房子里,一个人喝酒,一个人抽烟,一个人等死。”
我们相视而笑。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月光慢慢移动,从院子里移到墙上。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的气息。苏挽裹紧了外套。
“冷吗?”我问。
“有点。”
“进屋吧。”
“再坐会儿。”她说,“月光真好。”
于是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月亮,看着星星,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那盆菊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金黄色的花朵像小小的灯笼,照亮了这个黑暗的角落。
“林小舟,”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就把我埋在能看到长江的地方。”
“你不会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我很坚持。
她笑了,没再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那一夜,我睡在空屋里。折叠床很硬,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是苏挽白天晒过的。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小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
我想起父亲的照片,想起狼山,想起长江。
想起苏挽说:“生命真美,即使很短,也很美。”
是的,很美。
即使短暂,即使艰难,即使充满离别和失去。
但至少此刻,有月光,有菊花,有温暖的被子,有隔壁房间里均匀的呼吸声。
明天,我们要去滨江公园,看江水东流。
后天,也许能去狼山,看山顶的风景。
日子还要继续。
而我们会一起,去看那些从未看过的风景。
这就够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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