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晚上九点十分的。我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两件换洗衣服,牙刷毛巾,还有那包没抽完的红南京。苏挽执意要送我,我说不用,她坚持。
“就送到医院门口,”她说,“我想看看夜晚的街道。”
傍晚六点,我扶着她走到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深秋的风很冷,带着远方冬天的气息。苏挽裹紧了外套,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更加苍白。
“就到这里吧。”她说。
“嗯。”
“路上小心。”
“你也是。”我顿了顿,“按时吃药,听医生的话。”
她笑了:“知道了,林师傅。”
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已经很久没听她这么叫我了。
“等我回来,”我说,“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我们站在医院门口,谁都没有动。街上的车来车往,灯光划过,像一道道短暂的光痕。远处有火车鸣笛的声音,悠长而孤独。
“去吧,”她轻声说,“别误了车。”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门口,浅青色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抬起手,挥了挥。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车站。
背包很轻,但心里很沉。像揣着一块石头,随着每一步晃动,撞击着胸腔。
火车站永远是人山人海。排队取票,过安检,挤进候车室。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劣质香烟的味道。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有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依偎在一起的情侣,也有像我一样独自出行的旅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
广播响起:“开往深圳方向的K123次列车开始检票……”
我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刷身份证,过闸机,走下楼梯。站台上,绿色的火车像一条巨大的蛇,卧在铁轨上。车厢门口挤满了人,乘务员大声喊着:“排队!不要挤!”
我找到自己的车厢,硬卧,上铺。放好背包,坐在过道边的小椅子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后退,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火车驶出城市,驶入黑暗。偶尔有零星的灯光闪过,是路过的村庄或小镇。大多数时候,窗外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我掏出一支烟,想起这是火车,又放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红南京的包装纸已经磨得很旧了。
对面下铺是一家三口。孩子大约五六岁,正缠着爸爸讲故事。爸爸很耐心,讲着笨熊和兔子的故事,声音温柔。妈妈在旁边削苹果,切成小块喂给孩子。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给我讲过故事,但很少。他更常做的是喝酒,然后盯着我看,说“你长得真像她”。那时的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害怕他浑浊的眼神。
现在他躺在深圳的医院里,肝癌晚期,想见我最后一面。
为什么?这个问题这些天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是为了道歉?为了解释?还是只是为了在死前看一眼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的血脉?
我不知道。
火车摇晃着向前。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像催眠曲。车厢里的灯熄了一半,人们陆续睡了。孩子也睡了,蜷缩在妈妈怀里,像只小猫。对面的爸爸轻轻给他盖好被子,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酸。
我爬上上铺,躺下。床很窄,翻身都困难。头顶是车厢顶,距离很近,感觉像躺在棺材里。我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过去的片段,像一部老旧电影,画面模糊,声音断续。
六岁,母亲离开的那个早晨。槐花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她头也不回的肩膀上。
十四岁,父亲离开的那个春天。他蹲在门口系鞋带,站起来拍拍我的头,然后消失在巷子口。
十六岁,第一次走进老刘的修车厂。满鼻子的机油味,满眼的陌生。
二十七岁,在291路公交车上,第一次见到苏挽。米白色的布鞋,浅青色的长裙,像一株误入尘土的植物。
这些画面在黑暗中一一闪过,清晰得可怕。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但其实它们只是沉在了记忆深处,像沉船,随时可能浮上来。
凌晨三点,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站台上灯光昏暗,有几个人上下车。车厢门开合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清冽的气息。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站台上有个老人,独自提着行李箱,慢慢走着。他的背很驼,走得很慢,像背负着很重的东西。列车员在催促:“快点!要开车了!”
老人加快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但隔着玻璃,什么也做不了。最后他上了车,车门关闭,火车重新启动。
那个孤独的背影让我想起父亲。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这样驼着背,孤独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天快亮时,我终于睡着了。做了很多梦,杂乱无章。梦里母亲回来了,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她说:“小舟,妈妈回来了。”我跑过去,她却消失了。然后是父亲,他站在一片白光里,背对着我。我想叫住他,但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火车正在穿越一片田野,金黄色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剩下整齐的稻茬。远处有村庄,白墙黛瓦,炊烟袅袅。
我爬下床,去洗漱间。镜子里的男人眼圈乌黑,胡子拉碴,像一夜间老了好几岁。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人清醒。
回到座位,对面的一家三口正在吃早餐。面包,牛奶,鸡蛋。孩子吃得很香,嘴边沾着面包屑。妈妈温柔地帮他擦掉。
“叔叔吃早餐了吗?”孩子忽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还没。”
“这个给你。”他递给我一块面包,眼睛很大,很亮。
“谢谢。”我接过面包。
“不客气。”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面包很软,带着奶香味。我小口吃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田野,河流,村庄,城市。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去深圳出差?”对面的爸爸问。
“去看父亲。”我说。
“哦,好。”他点点头,“父亲在深圳工作?”
“嗯。”
“深圳好啊,大城市。”他说,“我也在深圳打过工,十年前了。现在回来了,开个小店。”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继续给孩子剥鸡蛋。
火车继续向南。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山多了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空气也变了,更湿润,带着南方特有的、粘稠的气息。
下午两点,广播响起:“列车即将到达深圳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我收拾好东西,背起背包。车厢里开始骚动,人们纷纷起身,拿行李,穿外套。孩子的爸爸拍拍我的肩:“一路顺风。”
“谢谢。”
火车慢慢减速,驶进站台。深圳站比县城车站大得多,也新得多。站台上人山人海,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随着人流下车,踏上深圳的土地。空气温热潮湿,和北方干燥的秋天完全不同。阳光很刺眼,照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按照老赵给的地址,我要去福田区的一家医院。坐地铁,转公交,问路。深圳的街道很宽,车很多,行人脚步匆匆,像在追赶什么。高楼大厦像巨大的水泥森林,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医院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白色的大楼,很多窗户,很多进出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县城医院一样,只是更浓。
我在前台问到了父亲的病房号。内科楼,十二层,37床。
电梯很慢,每层都停。进来出去的人,有医生护士,有病人,有家属。每个人都表情凝重,很少说话。电梯里的空气很沉闷,像凝固了。
十二层到了。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我找到37床,在走廊尽头,靠窗。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很瘦,瘦得几乎只剩骨架。头发花白,稀疏,贴在头皮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
我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病房里有三张床,都有人。靠门的床上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玩手机。中间的床上是个老太太,睡着了。父亲的床在最里面,靠窗。
我走到床边,看着他。十三年了,我几乎认不出他了。记忆中那个还能喝酒、还能骂人的男人,现在瘦得像一张纸,轻飘飘地躺在病床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绿色的波浪线起伏。氧气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很硬。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父亲脸上,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和深深的皱纹。
他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然后慢慢聚焦,落在我脸上。他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氧气面罩挡住了声音。
我帮他把面罩往下移了一点。
“小舟?”他的声音很轻,很哑。
“是我。”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泪水涌出来,顺着眼角流进花白的鬓发里。
“你来了……”他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来了。”我说,声音干涩。
他伸出手,很瘦,青筋凸起,像枯树枝。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冰,几乎没有什么温度。
“对不起……”他的眼泪不停地流,“对不起,小舟……”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说话声。
“我……我不是个好父亲……”他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我……我没脸见你……”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他摇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小时候……问我……爸爸你去哪儿……”
他哭得更厉害了,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发出警报声,护士很快进来。
“病人情绪不能激动。”护士说,调整了一下仪器,又看向我,“你是家属?”
“儿子。”
“好好陪陪他吧。”护士说完,出去了。
父亲平静了一些,但眼泪还在流。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上移到墙上。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像凝固的蜂蜜。
“你妈……”他忽然说,“你妈她……在杭州……”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嫁人了……”父亲说,“有个女儿……比你小……十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事实我其实隐约猜到过——如果她过得好,总会回来看一眼。但她没有。所以要么她过得不好,要么她有了新的生活。
现在是后者。
“她……找过我……”父亲继续说,“你上大学那年……她托人……问我……你的情况……我说……你很好……让她……别担心……”
我上大学那年?我根本没上过大学。高中只读了半年就辍学了。所以父亲撒谎了。像当年我写作文时那样,用谎言编织了一个看似美好的故事。
“你为什么……”我问,“为什么不告诉她实情?”
“我……我不想让她……担心……”他苦笑,“也……也不想让她……觉得……我没用……”
我看着他,这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他一辈子都在逃避——逃避责任,逃避现实,用酒精麻醉自己。现在,在生命的尽头,他终于面对了,但已经太晚了。
“小舟……”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我……我留了……一点钱……在枕头下面……给你……”
“不用……”
“要的……”他摇头,“我……我欠你的……”
我们沉默了。阳光继续移动,从墙上移到地上。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有高楼,有街道,有来来往往的车和人。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即将离去而有任何改变。
“爸,”我第一次主动叫他,“你疼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不疼……打了止痛针……”
这个对话让我想起苏挽的话——她母亲走时,她也只问了这一句。
也许在死亡面前,所有复杂的问题都变得简单了。疼不疼?怕不怕?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父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很旧,锈迹斑斑,上面印着模糊的花纹。他把盒子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盒子,有些沉。
“打开……等我……走了……”他说。
我没打开,只是把盒子放进背包里。
“小舟……”他的声音更轻了,“好好……活着……别像我……”
“嗯。”
“找个……好姑娘……成个家……”
“嗯。”
“我……”他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会儿……”
“睡吧。”我说,“我在这儿。”
他点点头,手还握着我的手,但力气渐渐小了。呼吸变得平稳,像睡着了。
我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窗外,一只鸟飞过,黑色的剪影划过蓝天,很快消失不见。
时间继续流逝。一分,一秒。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落下。
而我知道,有些沙,快要落完了。
但至少此刻,我在这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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