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清晨时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像一块湿透的棉絮压在头顶。医院院子里的积水还没退,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苏挽醒得很早。我进病房时,她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出神。鼻氧管已经取掉了,脸色比昨天好一些,但眼下的乌青还是很明显。
“感觉怎么样?”我把早餐放在小桌板上。
“好多了。”她转过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今天能下床走走吗?”
“问问医生。”
她点点头,小口喝粥。粥是医院食堂买的,很稀,米粒很少。但她喝得很认真,一勺一勺,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八点,医生来查房。还是昨天那个男医生,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他问了苏挽的情况,看了监护仪的数据,又检查了她的手指关节——有些肿胀,晨起时会更明显。
“今天可以下床活动,但要慢慢来。”医生说,“激素已经用上了,明天开始加免疫抑制剂。可能会有些反应,恶心、乏力这些,要有个心理准备。”
“要多长时间才能控制住?”苏挽问。
“看个体差异。一般一到三个月能看到明显效果。”医生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坚持,不能擅自停药。”
“我明白。”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带着一群人离开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想出去走走吗?”我问。
“想。”
我扶她下床。她的腿有些软,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迈开步子。我们走到走廊,慢慢挪向电梯。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病人家属提着保温桶小跑。我们走得很慢,像两个误入快车道的行人。
电梯里挤满了人,我们退出来,走楼梯。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我们缓慢的脚步声。苏挽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我在旁边虚扶着,不敢真的碰她。
走到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苏挽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病房里那种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而是外面自由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潮湿泥土气息的空气。
“舒服多了。”她说。
“嗯。”
大厅里人来人往,永远是这样。挂号处排着长队,缴费窗口挤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争吵,有人面无表情地坐着。生活在这里以最赤裸的方式呈现——痛苦、焦虑、等待、希望,和绝望。
“林小舟,”苏挽忽然说,“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你的以后。”她看着我,“修车厂要拆了,你要找新工作。总不能一直待在医院陪我。”
“等工作找到了再说。”
“新区有电动车维修铺招人,”她说,“老刘不是说要介绍你去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刘师傅说的。”她顿了顿,“你应该去试试。”
“等你稳定了再说。”
“我现在就挺稳定的。”她微笑,“医生都说能下床走动了。你去工作吧,白天来医院,晚上回去休息。这样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我熟悉的固执——就像她坚持要找陈月华时一样。
“好。”我终于说,“我下午去问问。”
她点点头,看向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下午,我去了老刘说的那家电动车维修铺。在新区的商业街上,店面不大,但位置不错,周围有几个小区。老板姓张,四十多岁,瘦瘦的,戴副眼镜,看着不像修车的,倒像教书先生。
“老刘介绍来的?”他上下打量我。
“是。”
“修汽车和修电动车不太一样。”他说。
“原理相通。我学东西快。”
张老板递给我一把螺丝刀和一个坏掉的控制器:“拆开看看,能看出问题吗?”
我接过来,检查了一番。控制器外壳有烧焦的痕迹,打开,里面的电路板果然烧了一块。“MOS管击穿了,”我说,“可能负载过大,或者散热不好。”
张老板点点头:“能修吗?”
“要换MOS管,还得检查驱动电路有没有损坏。”
“行。”他拍拍我的肩,“明天来上班吧。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五,转正三千。包午饭,不包住。”
“好。”
走出维修铺,我给老刘打电话说了情况。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小舟,好好干。电动车这行有前景,比修汽车强。”
“我知道。谢谢刘叔。”
“谢什么。”他顿了顿,“苏姑娘那边……”
“我会安排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新区和向阳路那边不一样,街道干净,店铺整齐,人们穿着也体面些。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没有老城区的霉味和油烟味,只有汽车尾气和水泥灰的味道。
我买了一袋苹果,又买了几个橘子,回到医院。苏挽正在看书,还是那本翻烂的杂志。
“怎么样?”她放下书。
“成了。明天上班。”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太好了。”
“工资不高,但够用。”
“慢慢来。”她说,“你手艺好,会有前途的。”
我把苹果和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口吃着,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林小舟,”她忽然说,“等我能出院了,我想回小院住。”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
“那就两周后。”她顿了顿,“我不想一直待在医院。医院的墙太白了,白得让人心慌。”
“好。到时候我陪你回去。”
她点点头,继续吃苹果。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傍晚,老刘来了。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鸡汤。
“我老伴炖的,”他说,“加了黄芪枸杞,补气。”
“谢谢刘叔。”苏挽接过来,眼眶有点红。
“谢什么。”老刘搓着手,“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
“嗯。”
老刘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起身告辞时,把我叫到走廊。
“小舟,有件事得跟你说。”他的表情有些凝重。
“什么事?”
“你父亲……在深圳那边,好像不太好。”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他以前的工友老赵打电话到厂里,说他在工地晕倒了,送到医院,查出来是肝癌,晚期。”老刘顿了顿,“老赵问你有没有空,去看看。”
我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一切都了无生气。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护士的说话声,某个病房的电视声。这些声音都像隔着水传过来,模糊不清。
“小舟?”老刘拍拍我的肩。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声音干涩。
“前天。老赵说,你父亲想见你。”
我靠在墙上,墙很凉,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我想起父亲的样子——最后一次见他,是我初二那年春天。他蹲在门口系鞋带,然后站起来,拍拍我的头:“在家好好的。”然后他就走了,背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消失在巷子口。
那年我十四岁。现在我二十七岁。十三年了。
“小舟,”老刘说,“我知道你跟你父亲……但毕竟是父子。去见一面吧,别留遗憾。”
“苏挽这边……”
“我来照顾。”老刘说,“白天我让老伴来送饭,晚上你来换班。你去深圳,最多三天,来回够了。”
我沉默了。走廊尽头,一扇窗户没关紧,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枯的气味。
“我去跟她说。”我最终说。
回到病房,苏挽正在喝鸡汤。看见我的表情,她放下勺子:“怎么了?”
“我父亲……在深圳病重。”我说,“我要去一趟。”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去吧。”
“你一个人……”
“我没事。”她微笑,“刘叔会照顾我。你去几天?”
“最多三天。”
“好。”她顿了顿,“路上小心。”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挽,”我说,“我很快就回来。”
“嗯。”她点点头,“记得打电话。”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她。她睡得很早,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想让我安心。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沉睡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父亲。这个词对我已经很陌生了。这些年来,我很少想起他。偶尔想起,也是模糊的影子——喝酒时的样子,离开时的背影,还有那句“你长得真像她”。
现在他病重了,想见我。为什么?是想道歉?还是想交代什么?我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苏挽脸上,把她裹在一层冰冷的银白里。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从未打通过的电话号码。十三年了,这个号码一直存在我的手机里,但我从未拨出过。就像我从未主动想起他一样。
现在,我要打这个电话了。为了一个可能很快就要消失的人。
我走到走廊,拨号。铃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喂?”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我找林建国。”
“你系边个?”
“我是他儿子。”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等。”
我听到脚步声,说话声,然后是轮椅的声音。最后,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小舟?”
是父亲的声音。但和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记忆中的声音是粗粝的,带着酒气的。现在这个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是我。”我说。
“你……你知道了?”
“嗯。”
“你能来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哀求。
“明天晚上的火车。”
“好……好……”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然后我听到有人拍背的声音,喝水的声音。
“爸,”我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你等着我。”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到压抑的哭声,很轻,但很清晰。
“好。”他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浑身冰凉。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一切都像在梦里。远处护士站那边传来低声交谈,某个病房传来**声。这些声音都那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回到病房,苏挽醒了,正静静地看着我。
“打过了?”她问。
“嗯。”
“他怎么样?”
“不好。”我坐在椅子上,“声音很虚弱。”
苏挽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
“林小舟,”她轻声说,“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我知道。”
“不,”她摇摇头,“你不知道。你以为你知道,但其实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
“我母亲走的时候,”她说,“我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我想说‘妈妈我爱你’,想说‘谢谢你’,想说‘对不起’。但最后,我只说了‘妈,你疼不疼’。”
她的声音哽咽了:“她说‘不疼’。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硌得我手心疼。
“所以你去深圳,”她看着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不管你们之间有多少隔阂。说完了,你才能继续往前走。否则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会变成石头,压在你心里一辈子。”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林小舟,”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个好人。你不该被过去困住。你应该有新的生活。”
“那你呢?”我问。
“我也有我的路要走。”她微笑,“也许我们的路会交叉,也许不会。但至少现在,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月光慢慢移动,从床上移到墙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老人均匀的呼吸声。远处传来钟楼的整点报时,悠长而沉重。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嗯。”
我趴在床边,闭着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父亲的声音,那么虚弱,那么陌生。还有苏挽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也许她说得对。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不管那些话有多重,多难说出口。
都得说。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夜色更浓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像散落一地的星星。
而我要去的地方,在那些灯火的尽头。
在南方,在海边,在一个叫深圳的城市。
那里有一个等着我的人。
一个我恨过,也期待过的人。
一个给了我生命,又离开了我的人。
现在,他要走了。
而我要去送他。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走向他。
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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