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住院第五天,雨停了。
清晨的阳光从病房窗户斜射了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细小的精灵。苏挽靠着枕头坐着,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仔细地看着自己的脸。
“消肿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的轻松。
确实,她脸上的浮肿消退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透着病态的灰暗。心脏彩超的结果昨天下午出来,医生说是“轻度二尖瓣脱垂”,不算太严重,但需要长期调理,避免劳累。
“还是要多休息,”医生叮嘱,“贫血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来的。”
苏挽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但我知道,只要一出院,她就会回到文化宫门口摆摊,回到那个竹篮和蒸笼组成的世界里。那是她在这里唯一的支撑,不仅是生计,也是某种等待的姿态。
下午,老刘来了一趟,提着一袋苹果和一罐麦乳精。他在病房门口踌躇了半天,才探头进来,脸上挂着不自在的笑容。
“刘师傅。”苏挽先开口,微笑着打招呼。
“哎,苏姑娘,”老刘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感觉好点没?”
“好多了,谢谢您来看我。”
老刘搓着手,看看苏挽,又看看我:“小舟这孩子,照顾人还挺细心。”
我别过脸去。苏挽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老刘坐了十分钟,说了些厂里的闲话,又叮嘱苏挽好好养病,然后起身告辞。我送他到病房门口。
走廊里,老刘压低声音:“昨天有个女的来厂里找你。”
“谁?”
“五十来岁,说是你亲戚。”老刘皱眉,“我问她叫什么,她不肯说,只问你这两天是不是在医院陪人。我说是,她站那儿愣了半天,然后就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件灰色外套。哦对了,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陈月华。
她真的在县城,而且就在附近。
“她说什么了吗?”我问,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没说什么,就是问了几句。怎么了?真是你亲戚?”
“可能是我妈那边的。”我随口搪塞。
老刘狐疑地看着我,但没再追问:“行吧,有事打电话。”
他走后,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有几个病人在散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动作缓慢,像按了慢放键。一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个老人,头歪在一边,目光呆滞。
“林小舟?”
苏挽的声音从病房里传来。我走回去,她正盯着我,眼神锐利。
“刘师傅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厂里的事。”
“你撒谎的时候,”她轻声说,“会不自觉地摸鼻子。”
我的手僵在半空。刚才确实摸了一下鼻子。
苏挽叹了口气,拍拍床边的椅子:“坐下。”
我坐下。她看着我,眼神温和但坚定:“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窗外的阳光太刺眼,照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窒息。
“昨天下午,”我听见自己说,“我去文化宫那边,想把你摆摊的东西收起来。”
苏挽点点头,等我继续。
“隔壁卖水果的阿婆拉住我,问你是不是住院了。我说是。然后她告诉我……”我停顿了一下,“前几天,有个女人来打听过你。”
苏挽的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样的女人?”
“五十多岁,瘦瘦的,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苏挽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双手紧紧抓住了被单,指节泛白。
“她说她姓陈。”我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护士的说话声,某个病房的电视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她说什么了?”苏挽的声音在颤抖。
“她问你在哪儿,问你怎么了。阿婆告诉她你住院了,留了我的电话。她站在那儿愣了很久,然后走了。”
“走了?”苏挽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她没说要来看我?”
“没有。”
苏挽低下头,长发滑下来遮住了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肩膀在轻微地颤抖。我想伸手拍拍她,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不想见我。”苏挽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来,闷闷的。
“不一定……”
“如果她想见我,就会来医院,而不是去摆摊的地方看一眼就走。”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但眼睛红得吓人,“她在躲我。就像她躲了我母亲二十年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真相太残酷。
“为什么?”苏挽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困惑和痛苦,“我母亲到底做了什么,让她恨到连见一面都不愿意?”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陈月华自己能回答。
傍晚,我给苏挽买了粥。她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说没胃口。我劝她再喝点,她摇摇头,躺下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在哭。虽然没出声,但被子在轻微地抖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潮匆匆而过,每个人都急着回到自己的巢穴。
而我在这里,守着另一个孤独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陈月华。明天下午三点,医院后门对面的茶楼,我想见你。不要告诉苏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按亮,再看,那些字还在那里,像一个个烧红的烙铁。
我回复:“好。”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讨价还价。只有一个字,却重得让我手指发颤。
第二天,我把苏挽托付给邻床的家属照看,说去厂里拿点东西。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继续看着窗外。
医院后门对面的“清香茶楼”是家老店,开了至少二十年。我小时候来过,父亲偶尔会带我来这里喝大碗茶,一坐就是一下午。那时茶楼总是闹哄哄的,打牌的,下棋的,聊天的,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茶香。
但现在,下午三点,茶楼里空空荡荡。只有最里面的卡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
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陈月华。不是因为她眉毛上的痣,而是因为她的眼睛——和苏挽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只是她的眼睛里没有苏挽那种清澈,而是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浑浊,像是蒙了一层薄尘。
“林小舟?”她问。
“是我。”
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我坐下,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绿茶。陈月华面前已经有一杯茶,但没动过,茶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你和她长得很像。”陈月华忽然说。
“谁?”
“苏晴。苏挽的母亲。”
我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苏挽母亲的名字——苏晴。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在陈月华嘴里说出来,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她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陈月华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瘦瘦高高的,不太爱说话,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透。”
服务员端来我的茶。青瓷茶杯,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起。我盯着那些热气,不敢看陈月华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见你吗?”她问。
我摇摇头。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她苦笑,“傻,固执,以为只要足够坚持,就能等到想要的答案。”
“苏挽只是想完成她母亲的遗愿。”我说。
“遗愿?”陈月华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她有什么资格谈遗愿?她毁了我一辈子,现在还要让女儿来继续折磨我吗?”
“她做了什么?”
茶楼里很安静。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陈月华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1987年秋天,”她开始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和苏晴都在苏州纺织厂工作。我们同年进厂,住同一间宿舍,好得像亲姐妹。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上班,一起看电影。她身体不好,我总是照顾她;我想家的时候,她就陪我聊天到深夜。”
她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后来,厂里来了个苏北的采购员,姓苏,叫苏建国。他在苏州待了三个月,经常来我们车间。人长得精神,嘴也甜。苏晴被他迷住了。”
苏建国。苏挽的父亲。
“我劝过她,”陈月华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说,苏北太远,你去了就回不来了。她说没关系,爱情就是要追随。我说,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吗?她说,爱一个人就要信任。”
她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
“其实,我当时也喜欢苏建国。”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我没告诉她。因为她是我的姐妹,因为她看起来那么幸福。”
窗外的街道上,一群学生打闹着走过,笑声清脆。茶楼里,只有陈月华压抑的呼吸声。
“苏建国离开苏州前的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一起吃饭。他喝多了,说了一些话……一些不该说的话。”陈月华闭上眼睛,“他说,他其实喜欢的是我。”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到手背。
“苏晴就坐在旁边。”陈月华睁开眼睛,眼圈红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们,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像是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崩塌了。”
“后来呢?”
“后来苏建国还是回了苏北。苏晴写信给他,他没回。一个月后,苏晴发现自己怀孕了。”陈月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来找我,说她要去找他,要把孩子生下来。我劝她打掉,她还年轻,还有未来。但她不听。”
她擦了擦眼睛,但眼泪还是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我陪她去了苏北。我们找到了苏建国的家,在一个小县城里。他父母听说她怀孕了,态度很冷淡。苏建国不在家,去外地打工了。我们在县城住了三天,最后一天,苏晴说她要留下来等。”
陈月华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淌:“我说,那我陪你等。她说,不用,你回去吧。我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她说……”
她的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她说,陈月华,我看到你看他的眼神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屏住呼吸。
“她说,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们之间的姐妹情,到此为止。”陈月华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椅子上,“我就这样回来了苏州。一个人。后来听说她嫁给了苏建国,生了孩子。再后来,听说苏建国去深圳打工,再也没回来。听说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过得很苦。”
茶凉了。热气散尽,茶汤变得浑浊。
“我恨过她,”陈月华轻声说,“恨她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要选择那样的生活。但更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当时没有坚持留下来,恨我为什么让骄傲毁掉了二十年的友情。”
“所以你才一直没结婚?”我问。
她点点头:“我嫁过人,两年就离了。我没办法……没办法忘记。每次闭上眼,就是她看我的那种眼神。”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又要下雨了。
“苏挽什么都不知道,”我说,“她以为她母亲只是对不起你,不知道中间有这么多事。”
“所以我不能见她,”陈月华擦干眼泪,“我怎么面对她?告诉她,你母亲恨了我一辈子?告诉她,你父亲当年爱的是我?告诉她,你母亲所有的痛苦,我都有责任?”
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一些钱,还有我在苏州的地址。等苏挽身体好了,你带她回苏州,找个好医生。钱不够再跟我说。”
“她不会要的。”
“那就说是你借给她的。”陈月华拿起外套,“告诉她,陈月华已经不在了。让她别再找了。”
“这不行……”
“这是最好的结局。”她打断我,眼神坚定而悲哀,“有些故事,没有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好照顾她。别像我们一样,让骄傲毁了本该珍惜的东西。”
然后她推门出去,消失在渐渐密集的雨幕中。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信封,很厚。我打开,里面是一叠钞票,大概有两万块。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苏州的地址,字迹娟秀。
窗外,雨开始下了。起初是几点雨滴敲打着玻璃,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变成了瓢泼大雨。茶楼老板娘醒了,走过来关窗。
“要续水吗?”她问。
我摇摇头,掏出钱放在桌上,拿起信封起身离开。
走在雨里,我没有打伞。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衣服,冷得刺骨。但我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这场雨洗劫一空。
回到医院,在病房门口,我停下脚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苏挽坐在床上,正望着窗外的大雨。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
我推门进去。她转过头,看见我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淋成这样?”
“雨大,没带伞。”
她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擦着头发,不敢看她的眼睛。
“东西拿回来了?”她问。
“嗯。”
“厂里没事吧?”
“没事。”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干的稻草。我坐到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握在手心。信封被雨打湿了一角,墨迹有些晕开。
“苏挽,”我听见自己说,“如果……如果你找不到陈阿姨,你会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继续找。”
“如果她真的不想见你呢?”
“那我至少要亲耳听到她这么说。”
我握紧信封,牛皮纸发出轻微的响声。那些钱,那个地址,那些没说完的话,在我手心里发烫。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而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两个都在等待的人,一个在等待见面,一个在等待勇气。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停,不知道信封里的秘密最终会带来什么。
我只知道,有些雨,一旦开始下,就注定会淋湿所有人。
而我,已经湿透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六章 隔壁阿婆》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