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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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墨追到酒店楼下时，我正将那杯凉透的咖啡扔进垃圾桶。

他拦在我面前，呼吸急促，驼色毛衣领口歪斜，早没了往日精心维持的体面。

“温绮，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急切，“但傅懿行，他绝对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他和苏晚是一类人，不，他比苏晚更可怕！他们那种家庭出来的人，骨子里都是冷的，看我们就像看棋盘上的棋子！”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扭曲地交叠。

“林薇……你以为她为什么敢反咬我一口？”他跟上我，语速飞快，“因为傅懿行早就找过她！他给了她钱，给了她出路！林薇不过是他随手拿来敲打我的工具，也是用来分散苏晚注意力的靶子！苏晚她……她有病！她见不得我身边有任何女人，林薇也好，你也好，都是她的假想敌！”

我终于停下脚步，在酒店旋转门透出的暖黄光晕外，侧头看他。

“许墨，”夜风吹得我声音有些飘，“你和苏晚之间是畸形的共生，你和林薇之间是相互利用。现在，你告诉我，你和傅懿行是猎人与猎物的游戏。”

我慢慢转过身，直面他眼中翻涌的、近乎绝望的激烈情绪。

“那我和你之间呢？”我问，“是什么？”

他像是被骤然抽干了力气，踉跄一步，脸上血色褪尽。

“我和你……”他喃喃重复，眼神涣散了一瞬，又猛地聚焦，里面是全然的痛苦与不甘，“温绮，你是我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抓住的光……是我拼命想逃离那个永远要以苏晚为中心的世界时，看到的唯一一块浮木！”

他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接受你离开！我也没办法回去，再做回苏晚的傀儡！那会逼疯我！”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滚落，这一次，似乎不是演技。

“我知道我搞砸了，我用错了方式，我卑鄙……可我没办法看着你也被他们盯上！傅懿行他现在捧你，只是因为新鲜感，男人都是这样的！等他得手了、玩够了，你会被丢开的，就像丢掉一件没用的道具！”

他上前一步，想碰我，又不敢，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温绮，求你，离他们远点。也……离我远点。”他惨然一笑，混合着泪水和自嘲，“我不会再来烦你了。我这样的烂人，没资格。”

他说完，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入夜色，驼色毛衣很快被黑暗吞没。

我站在门口，良久未动。

浮木。

原来我竭尽全力生长的五年，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块承载他人逃生欲望的、随时可以抓紧或丢弃的浮木。

手机再次震动。

傅懿行：「看够了？上来。」

我抬头，看向酒店高层某个始终黑暗的窗口。他果然在那里，看着这场闹剧。

我走进电梯，镜面映出我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

电梯直达顶层行政酒廊。傅懿行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面前放着两份文件。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

他推过来其中一份。是苏晚家族企业的背景调查，错综复杂的股权关系图中心，是苏晚的名字，而几个不起眼的关联方里，赫然有许墨的名字。还有一份心理诊疗记录的模糊影印，患者姓名处被打码，但诊断描述里，“偏执型依恋”、“强烈占有欲”等字眼刺目惊心。

“许墨有一点没说错，”傅懿行指尖点了点那份诊断，“苏晚有病。而许墨，是她最特殊的‘药’，也是她最想完全掌控的‘所有物’。”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落在我脸上。

“他接近你，最初或许是为了逃离，但后来，”傅懿行扯了下嘴角，没什么温度，“他发现你这块‘浮木’，不仅让他短暂喘息，更意外地，刺激到了苏晚。”

“你的存在，证明了他的‘不忠’，也证明了有人能‘替代’苏晚在他心里的位置。这对苏晚是致命的挑衅。所以，你成了最好的棋子，无论是许墨用来反抗的棋子，还是我用来进攻的棋子。”

他说得如此直白，残忍。

“现在，他选择彻底逃开苏晚的掌控，却发现唯一的浮木也要漂走。”傅懿行靠向椅背，姿态放松，却带着猎食者的压迫感，“他刚才的眼泪，有几分真。但更多的，是恐惧。恐惧失去你这个并肩作战的战友，更恐惧彻底坠回苏晚的深渊。”

我拿起那份股权图，纸张冰冷。

“傅总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明，我也只是你棋局里的一枚棋子，对吗？”

傅懿行沉默地看着我，窗外的城市霓虹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唐温绮，”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我说，我想把你从这盘棋里拿出来呢？”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湖却未起波澜。

“拿出来，然后呢？”我问，“放进你的收藏室，还是……你的鸟笼？”

他笑了，很短促，几乎看不见。

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预览浮现在锁屏界面。

发信人：苏晚。

内容只有一行字：

「傅懿行，动我的‘东西’，要付出代价。」

傅懿行瞥了一眼，神色未变，只是拿起打火机，点燃了那支一直拿在手里的烟。

青白色烟雾袅袅升起，隔在我们之间。

他将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瑞士某知名舞团的合作邀请函，职位是特邀舞美设计与项目顾问。出发时间，两周后。

“离开这盘棋。”他透过烟雾看我，眼神难以捉摸，“或者，留下，成为执棋的人。”

他顿了顿。

“但留下，就意味着，你要准备好，面对苏晚真正的疯狂。”

我看向窗外，这个繁华又冰冷的城市。

我曾以为逃离了许墨，就能获得自由。

却不知，只是跳进了一个更大、更精致的舞台。

而幕布之后，聚光灯下，等待我的，

是更危险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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