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航迹

我站在行李转盘前，看着那个贴着“易碎品”标签的纸箱缓缓驶来。

里面是我留在北方的最后一件东西——那幅得过奖的《春日》油画，许墨曾说他最爱画里透出的光。

纸箱一角有处不明显的凹陷。

就像他完美人设上那道终于藏不住的裂痕。

“需要帮忙吗？”

身旁传来低沉的嗓音。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微微倾身，袖口露出半截黑色腕表。

是傅懿行。

登机前我就看见他了。坐在贵宾室角落，膝上放着精装建筑图册，侧脸如刀削。我们曾是美院附中同级，他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后来去了普林斯顿读建筑。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

“不用，谢谢。”我伸手去搬纸箱。

几乎是同时，许墨的电话再次切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垂死挣扎的鱼。

我按下静音，箱子却因单手提握猛地倾斜——

傅懿行稳稳托住另一端。

“还是老样子。”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宁可自己逞强。”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挑破了记忆里某个尘封的角落。附中时我总在画室待到最晚，有次搬大幅画作差点摔倒，他也是这样扶住画框，说了同样的话。

那时他眼底有真实的笑意。

而现在，他的目光落在我静音的手机上，又移回我脸上。

“他还在纠缠你。”

不是疑问句。

我猛地抬头。傅懿行怎么会知道？

他松开托着箱子的手，从大衣内袋取出一枚信封。米白色卡纸，上面是我熟悉的、许墨精心练过的花体英文——那是他当年为了给苏晚写贺词专门学的。

“今早收到的，”傅懿行将信封递到我面前，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施工图纸的误差，“许墨寄到事务所的。他想让我在滨江新区的项目里，为‘许太太’预留一套顶层公寓。”

他顿了顿，目光如解剖刀般精准。

“作为‘补偿’。”

我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指尖冰凉。许墨甚至等不及我完全离开他的领域，就急不可耐地想要用物质重新“定位”我，把我圈养在他掌控的范围内。

而更让我心底发寒的是——

傅懿行微微眯起眼，像终于确认了某个长期存在的结构缺陷。

“他到现在还在用你厌恶的香水。”

“甚至不知道，”他的视线掠过那个贴着“易碎品”的纸箱，语气平淡却致命，“你当年放弃维也纳美术学院的奖学金，是因为他跪在你宿舍楼下发誓——没有你，他会死。”

远处航站楼的玻璃映出我的身影，像个被抽去灵魂的精致人偶。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这五年的深情，不过是场公开的愚昧。

傅懿行上前一步，接过我手中的纸箱。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冲散了那令人作呕的、属于许墨的甜腻古龙水味。

“唐温绮，”他叫我的全名，目光如炬，“还要继续当他的提线木偶吗？”

行李转盘空空如也，如同我被彻底掏空的过去。

而新的航迹，正在脚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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