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邳阳困境

第四章 邳阳困境

昌和三年秋，沧澜州汴安府邳阳县已被旱灾缠磨了三月。 往日里滋养两岸的汴水缩成了细细一绺，裸露的河床龟裂如老龟甲壳，裂缝宽得能塞进孩童的拳头。田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麦秆焦黑如炭，被热风一吹，便碎成粉末飘散在空中。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卧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浑浊的眼睛里只剩麻木，偶有孩童的啼哭，也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郑府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前搭起了数座赈灾棚，炊烟袅袅升起，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饥馑与疫病气息。

郑文龙身着粗布短褂，挽着袖子，正指挥家丁将最后一斗糙米倒进大铁锅。

他本是邳阳县首屈一指的乡绅，祖上世代为官，家底殷实，可自旱灾蔓延，他便散尽粮仓，每日熬煮稀粥赈济流民，如今府中存粮已所剩无几。

“东家，米缸见底了。” 管家郑福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带着难掩的焦虑，“方才库房清点，只剩下两石糙米，够今日午后的粥了，明日…… 明日便无米可煮了。”

郑文龙望着棚下排成长队的流民，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伸出的手布满裂口与老茧，心中像被重锤砸过一般沉重。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去，把府中值钱的字画、摆件都清点出来，送到当铺去，换成粮食。”

“东家！”

郑福急了，“那些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怎能拿去当？再说，如今邳阳县粮价飞涨，就算当了宝贝，也换不来多少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啊！” “杯水车薪，也总比看着他们饿死强。”

郑文龙语气坚定，“我郑家世居邳阳，受此地百姓供奉百余年，如今乡亲们遭难，我岂能坐视不理？哪怕只剩一口粮，也要分给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郑福看着东家坚毅的背影，终究是叹了口气，转身匆匆而去。

郑文龙抬手擦了擦眼角的风沙，目光扫过流民队伍，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 是邻村的张老汉，往日里身体硬朗，如今却拄着拐杖，由孙儿搀扶着，步履蹒跚。 “张叔，您怎么也来了？” 郑文龙上前扶住他，心中一阵酸楚。

张老汉咳嗽着，声音沙哑：“文龙啊，家里的地全干死了，存粮早就吃光了，老婆子也染了病，实在走投无路了。若非你开棚放粮，我爷孙俩早就填了饿殍坑了。”

正说着，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晕倒了！” 郑文龙急忙挤过去，只见一个妇人倒在地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身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抱着她的腿放声大哭。

“快，抬到府中偏院，请大夫诊治！” 郑文龙高声吩咐，家丁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妇人抬了进去。 他正要跟着进去，却见妻子苏婉仪提着食盒匆匆走来。苏婉仪身着素色布裙，往日里温婉端庄的脸上满是疲惫，眼下泛着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歇息好。

“夫君，家中备好的汤药，你先趁热喝了，这几日你日夜操劳，可不能倒下。” 郑文龙接过温热的药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妻子：“家中孩子们怎么样了？允安的病好些了吗？”

提到幼子，苏婉仪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允安还在发热，咳嗽得厉害，王大夫来看过了，说是染上了时疫，开了方子，可抓药的钱……” 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 府中钱财大多已换成粮食，如今连抓药的银子都快凑不齐了。

郑文龙心中一紧，幼子郑允安才四岁，平日里活泼可爱，是全家的心头肉。此次时疫在流民中蔓延，府中下人也有染病的，允安不知何时也被传染了，这几日高烧不退，让他忧心忡忡。

“药钱我来想办法。” 郑文龙握紧了妻子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先回府照看着孩子，这里有我。

” 苏婉仪点点头，又从食盒里拿出几个麦饼：“这是家里最后一点面粉做的，你和家丁们分着吃，莫要饿坏了身子。” 她看着丈夫憔悴的面容，心中满是心疼，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只能转身匆匆回府。

郑文龙拿着麦饼，却毫无胃口。他望着棚下嗷嗷待哺的流民，又想起府中病弱的幼子，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逾千斤。旱灾肆虐，粮价飞涨，疫病蔓延，而官府的赈灾粮迟迟未到，只有几个税吏日日上门催缴赋税，威逼利诱，百姓们早已是雪上加霜。

“东家，税吏周虎又来了！” 一个家丁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满是愤恨，“他说限我们三日内缴清今年的三成赋税，否则就要封了咱们郑府，还要把您抓去府衙问罪！”

郑文龙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火。这周虎是邳阳县衙的税吏，平日里就欺压百姓、中饱私囊，如今借着旱灾和加税令，更是变本加厉，不少乡绅百姓都遭了他的毒手。

“知道了。” 郑文龙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让他先等着，我处理完这里的事，自会去见他。” 家丁愤愤不平地退下了。郑文龙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

他散尽家财，只为护一方百姓，可如今粮食将尽，幼子病危，税吏威逼，前路仿佛被黑暗笼罩，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不知道，这场旱灾何时才能结束，不知道赈灾粮是否还会到来，更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但他看着棚下那些渴望生存的眼神，想起妻子的嘱托，想起幼子的笑脸，终究是咬了咬牙 ——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能放弃。 此时的郑府偏院，苏婉仪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郑允安喂药。

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喝了几口药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汁洒了一身。苏婉仪心疼得眼圈发红，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安抚：“允安乖，喝了药就好了，娘在这里陪着你。” 窗外，热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远处传来流民的呜咽声，与屋内孩子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邳阳困境中最令人心碎的图景。

而在邳阳县郊的一处破庙里，隐居于此的上官夜风正望着远方郑府的方向，眉头紧锁。他已听闻郑文龙散尽家财赈灾的义举，也知晓税吏周虎的恶行，心中早已按捺不住怒火。

身旁的妹妹上官璃苏收拾着草药，轻声道：“哥，我们真的要出手吗？若是得罪了官府，我们的行踪就暴露了。” 上官夜风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眼中寒光一闪：“路见不平，岂能袖手旁观？郑文龙是难得的义士，周虎这等恶吏，欺压百姓，鱼肉乡里，若不教训一番，难消我心头之恨！” 一场围绕着邳阳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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