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女人的存折（下）

正民又想：这两年赶上好时候，党的政策宽，老天爷也给脸，一家人没病没灾，自己身强力壮，外边不欠债，还存了一点，不多，也就万把块钱，自己再努力干上两年，攒了钱以后供儿子上大学。

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儿。虽然破了点财，但破财消灾嘛！

本来接到电报时，他还心里害怕家里出个啥事呢，如今家里一切平安，或许是这丢的钱财消了家里的灾祸呢。平安就是好，平安是福呢，只要人在，啥钱挣不回来？

胡正民下了决心：行李包里的5000块给胡献奎的女人，再从存折里取出2000块垫上，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只当自己免费帮人干了半年的活儿，反正自己有的是力气，等收完麦子，再出去好好干它几个月，孩子们将来的学费又都有了。这样想着，正民后半夜竟踏实地睡着了。

天一亮，胡正民就从床上爬起来，手里攥着行李包里的5000块钱，对郭芳说：“把存折拿出来，我把钱给咱存上。”

郭芳看着他手里厚厚一沓钱，眉宇间都是欢喜，说：“先放家里呗，地里麦子还等着收呢。”

正民手扶着大梁自行车说：“回来再下地，这许多钱放家也不踏实。”

郭芳觉得在理，翻箱倒柜了半天，才从柜子最底下摸出来，说：“我和你一道去吧，顺便去医院看看手。”

正民怕女人去了事情不好周圆，便说：“这破车子车胎不行，没多少气了，路上晃晃悠悠的，你先去前庄龙良运诊所看看吧，我再从药店给你拿点药。”

说着，便跨上车子骑走了。

从镇上回来，正民径直去了胡献奎家，拿出5000块钱，连同刚取出来的钱，凑齐七千，全数交到胡献奎女人手里。

女人连声说谢。正民平淡地说：“你男人的钱，说啥谢呢。”话毕，一身轻松地转身走了。

回到家，胡正民把存折递给郭芳，又拿出一瓶药说：“存折收好了，我再给你抹点消炎药。”

郭芳顾不上上药，欢喜地接过存折翻开来看。

正民觑了她一眼，随口说：“看啥看，你又不识字。”

郭芳虽然不识字，却也识点数字长短。一扫眼过去，立马察觉不对劲：数字短了一截，还少了个零。

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叫来儿子胡戈帮她看。胡戈说：“存折上还有9000块钱。”

胡正民知道这下坏了，在一旁不停地给儿子使眼色。可是胡戈没看到，接着对自个儿妈说：“这上面写着支取了2000块呢。”

郭芳知道了存折上不光没有存钱，还支走了2000块钱，难过得什么似的，眼泪都气出来了，不说话，只拿眼睛瞪着自个儿男人。

正民知道女人这是向他要答案呢。事儿是瞒不住了，只能把前因后果给她说了一遍。

郭芳听完，控制不住了，嘴一咧，呜哇呜哇地哭起来。

正民知道她心里难过，便任由她哭一会儿。可是，她却越哭越大声了，边哭边嘴里冒出声来：“你帮他们家——捎钱，出了事儿，凭啥子——要俺们家——全担呢？”

胡正民火了，一把将女人拽进屋里，抬手往桌面上一拍，沉着嗓子喝道：“不要号丧了！你把人家的钱弄丢了，凭啥子不担呢？你还要咱儿子好好上学好好活人干啥？我告诉你，别拿着张嘴到处宣讲，让人家笑话！”

郭芳被男人吓住了，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可转念想想，7000块钱呀，地里一年的收成也不够这个数。憋不住，只得把自己闷在床上哭了半晌。还是憋不住，便跑回娘家，数落了自个儿弟弟乱发电报的不是，又在亲妈跟前哭了一回，这事儿才算过去了。

这也难怪她，7000块钱，对于乡村汉子都算得上是件大事，更何况一个土里刨食、一分钱掰两半花的农家女人呢？

郭芳终究听了男人的话，虽然心里憋屈，却也没有对外宣扬。两口子忙着夏收，都累得什么似的，哪里还有心思再提丢钱的事呢。

后来的一个晚上，胡正民两口子睡得正沉，便被起夜的儿子叫醒了：“爹，妈，桌子上多了个包袱。”

正民睡眼惺忪地说：“什么包袱，大惊小怪的，睡觉去！”

胡戈说：“包袱不是咱家的，像谁——悄悄放在这儿的。”

胡正民这才跳起身来，走到堂屋，果然见到条几上多了个青布方正的包袱。郭芳也起床跟了过来。

解开包袱来看，里面放着一条崭新的裤子和一个厚厚的信封。拆开信封，厚厚一叠百元钞票，数数看，不多不少，正好7000块钱。

封信里还有张字条，字迹有些潦草：

兄弟，对不住了！是我一时糊涂拿了你的钱。亏得你说了地址，七千块钱原数奉还。裤子划破了，给你换条新的。你塞给我的两百块钱，我收下了，权当留个念想。谢谢！

看着信封里的钱和那条崭新的裤子，胡正民拍了拍儿子的头，然后揽住女人的肩，很深地吁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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