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女人的存折（中）

“闸口吗？”正民随口道。

“对对，闸口。”汉子说：“怎么，你——你也知道俺庄？”

胡正民说：“前两年常到那边卖干货，倒是没有见过你。”

汉子又咳了一声，说：我好多年没在家待了，早早出去闯了。”

而后汉子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支，幽幽地说：“这些年，东奔西跑，钱没挣着，苦倒是吃了不少。兄弟，你不知道出门的苦啊！”

“我咋个不知道。”正民听着不服气，反驳道，“我不也是在外苦熬着，自己吃苦不算啥，还要担心家里头。这不刚接到电报，就火烧火燎地往家赶，不知道家里出了啥事。”

汉子又顺手递过一支烟，宽慰说：“没啥大事，八成是夏收太忙，催你回去收麦子。”

正民觉得汉子说话通透，是个实在的同乡，便接了烟抽起来。

“哥，你这也是回家收麦吗？”

汉子幽幽地说：“算是吧，也有别的事，家里老人身体不好，还有两个孩子。”

正民心生同情：“都一样，上有老下有小。只是哥，你就这样——空着两手回来了？”

汉子叹口气说：“倒霉，车票买好了，行李让人偷了。”

正民跟着骂了句晦气，又替他发愁：“那回家见了孩子，咋办呢？”

汉子说：“可不是，我在信上还答应娃，给他们买一大袋水果糖呢。哎，晦气！晦气！”

胡正民听得心软，下意识想去摸裤裆里的钱，转念又按住了——那是帮胡献奎捎的，动不得；行李包里的是自家娃念书的学费，也动不得。只好去翻衣兜。

汉子貌似随意地朝胡正民的裤裆里看瞥了一眼。

正民好坏从衣兜里翻出二百块钱，递过去：“哥，这个你拿着，给老人孩子买点糖果，不能在孩子跟前食言。”

汉子执意不肯收。正民越发觉得这人耿直实在，也不好强塞，只得把钱收了起来。

一时有些尴尬。正民借口去上厕所，汉子说自己眯一会。等他回来，那人果然靠着座位睡着了。

正民心肠软，又把两百块钱悄悄塞进了汉子的衣兜里。之后，他感觉困得眼皮打架，便也靠着座位睡过去了。

直到火车进了阜阳站，胡正民才觉醒了，发现旁边的座位空了。他本能地摸了下裤裆，手顿时僵住了——那里已经空空荡荡，裤子的裆部裂开一个口子。

还是遭贼了！

有人说赶紧报案，也有人说时间太久了，那人早都没影儿了。

正民恼恨自己把那贼人当好人，还塞钱接济他，他竟也下得了手？难道这世道，当真容不下热心肠了吗？

胡正民头枕着行李包，闭着眼睛，看似睡得安稳，实则心乱如麻。

整整七千块钱呀！心里像针扎似的，不疼是假的。

正因为心疼，正民心里懊恼得很——

怪胡献奎吗？偏偏赶着他着急回家收麦时托他捎钱。当初要是不答应，也就没这糟心事了。可是转念想，人家是信任你，才让你捎钱的，怎么可以有这样没情义的想法？

怪自家女人吗？干嘛要发那份电报？明明他都准备动身回来了。可这能怪她吗？她一个女人家的，上养老人，下带孩子，还要操持田地，手都被镰刀割破了还硬撑着干活，怎么好意思怪她？

要怪也该怪小舅子金良！你姐让你帮忙干点活，你都受不了？非要给姐夫拍电报。拍电报就拍电报吧，竟然拍那样让人着急上火的电报，还不是想多省下几个发电报钱往自己衣兜里装？可是这样想似乎也失了情分。金良也是不忍心看姐姐吃苦受累，希望他这个姐夫早点回家，难不成小舅子希望自己的姐夫丢钱吗？

要怪也该怪自己！应该早几天动身的，就可以避开这份加急电报了，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更要怪自己车上睡觉，要是警觉一点，也不能让贼人得手哪。可是奇了怪了，平时自己连熬两夜也不犯困，为啥这次在车上困劲那么大呢？迷糊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胡正民想起那汉子递的烟来，难不成是那根烟有问题？

对，一定是的！

这更要怪自己了，往常总说啥天下无贼的话，还相信啥好心有好报，这下好了，一腔热情就落了这个结果。

正民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又一阵锥子扎的疼，真想大哭一场啊，不过他强忍着——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坐在村东口哭过一回了。

进家了不能再哭了，难道让自己的女人陪自己一起哭吗？女人已经很辛苦了，不能让她再添愁肠了。

事已发生了，就得想法子解决呢。胡献奎的钱不能说丢了——对别人不能说，对自个儿的女人也不能说。

不对自个儿的女人说，是不想她跟着难过。不对别人说，一是怕人看笑话——人心隔肚皮，谁会真心同情你的遭遇呢？二是说了别人就会相信吗？胡献奎第一次让你捎钱，钱就丢了？给别人捎的钱丢了，你自己的钱咋没丢呢？说给谁听谁信呢？难保别人不会疑心你说谎耍赖想把别人的钱私吞了……这样的名声传出去，以后还见不见人了？一家人还怎么在村子里抬头？儿孙后代还要不要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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