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议战

“韩括治理酒泉郡已历八年，根基深厚，势力稳固。酒泉郡将士的家小都在城中，再加枪骑兵镇守弹压，恐怕不会轻易投降。诸位有什么建议都说说，吾眼下也没个主意。”李文大大咧咧地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沉声道。

将府之内，案几上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甲胄泛着冷光。程思皓一身规整服饰坐在下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边木纹，目光却暗扫两侧——来自狄道、州城、临洮的都尉与校尉们或按剑而立，或垂首沉思，眉宇间皆是难掩的凝重，显然都明白眼前局势的棘手。听见李文发问，众人先是一阵沉默，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有一人上前半步，沉声道：“酒泉郡经营多年，城墙高逾丈余，以青砖垒砌，外绕三丈宽护城河，水深丈二，实难强攻。我军能战之兵不过两千余，城中虚实虽未探明，但观其城防气象，驻守兵士必在千人以上。吾以为，断不可拿将士性命去填这城防，到头来城未破而兵先竭，白白折损了陇西军的根本。”

“那便驱使随军的陇西郡羌人攻城！”又一人高声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他们有三千之众，皆是山野出身，只要许以‘破城后财货分半’的赏格，还怕这些穷极了的胡人不肯卖命？”

“胡人虽贫，却非愚笨！”立刻有校尉反驳，语气中满是不屑，“攻城之时，先登者十死七八，后随者亦难全身。有命得赏，无命享用的买卖，便是孩童也知不肯做，何况这些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羌人？”

“阵前抗命，即是死罪！”先前提议的人怒而拍案，烛火被震得晃动，“吾等大可按军法处置，先斩三两个刺头示众，再将赏格提至‘破城后可择城中女子为妻’，不信他们还敢迁延不进！”

“且住！”李文猛地拍向胡床扶手，木椅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沉声道：“羌人素有二心，往日里便对我陇西军阳奉阴违，若驱使他们攻城，万一临阵倒戈，我军岂非要腹背受敌？此乃下策，断不可行！”

李文心中暗自头疼，这几个武将皆是战场拼杀出身，勇猛有余却谋虑不足，竟真的围着“攻城”二字争论不休，全然没领会他的深意。酒泉郡本是西陲大城，即便韩括带走主力，城中留守兵力也绝非他们这支偏师能撼动。更何况如今陇西郡内暗流涌动，耿垌中郎将病重的消息早已传遍军中，若把这点家底耗在酒泉郡下，他日州中生变，他便成了无兵可用的孤家寡人，那才是真的愚蠢。

“依在下之见，不如先遣使者去城楼打探虚实。”一位身着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人缓步上前，拱手说道：“韩括叛乱后，铁心追随他去凉州的，多是其心腹嫡系，城中留守者，多半是迫于威势的普通将士，其中定然不乏忠于朝廷之人。只要派使者入城，晓以‘朝廷既往不咎，归降者仍可留任原职’的大义，必能说动他们打开城门。届时凉州叛军听闻老巢归降，军心必乱，再无战力与我军抗衡。”

“哈哈，真是书生之见！”话音未落，便有武将嗤笑出声，语气中的讽刺毫不掩饰，“酒泉郡守军又不是三岁孩童，岂会轻信‘归降免罪’的空话？他们怎知吾等入城后，会不会借口‘平叛’，大肆屠戮抢掠？便是吾自己，也不敢保证能约束手下兵士秋毫无犯，何况是素无交情的酒泉郡守军？”

“你——”长衫中年人气得面色涨红，手指着那武将，颤声道：“国家大事，竟被你们这帮只知杀戮的武夫视作儿戏！若人人皆如你这般猜忌，天下何时才能平定？”

“他奶奶的！若不是在将军府中，乃翁早一刀斩了你这酸儒！”武将勃然大怒，手按腰间斩马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凶狠如狼，“吾最烦你这等只会空谈大义的腐儒！上次去府库领春衣，你以‘布料未验’为由百般刁难，耽误了全军换装，当时便想斩了你以正军法！听说你家小娘子生得貌美，若是你今日死在此地，不知会便宜哪个弟兄，哈哈哈！”

“将军！此人言行无状，败坏军纪，下官恳请将军将其治罪！”长衫中年人气得浑身发抖，躬身向李文行礼，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都给吾住嘴！”李文猛地站起身，身上的甲叶碰撞着发出“铿锵”巨响，烛火被他起身带起的风刮得险些熄灭。他脸色铁青，双目圆睁，怒气冲冲地喝道：“军国大事，何等庄重！尔等在此吵吵嚷嚷，与市井菜市场争价何异？成何体统！吾召你们来是商议对策，不是看你们内讧！罢了，罢了！吾心意已决，明日全军沿黄河东进，先拿下沙头县再说！沙头县地处酒泉郡与安定郡之间，拿下此地，进可直逼酒泉郡治所，退可固守黄河防线，余地可比现在大多了！”

“将军英明！”“遵将军令！”诸将见状，连忙收敛起争执，齐齐拱手应和，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只留下案几上摇曳的烛火，映着满室沉默的身影。

朱睿在将府门外站了许久，耳边不时传来府内的争执声，身旁一众亲兵、护卫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言语间满是对此次出征的随意。这年头的武夫，性子直率得近乎无状，只要无人管束，便连“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话都敢随口说，这皆是东汉末年“武夫民粹风气”所致——诸侯之地，谁想掌权，必先讨好军中武夫，许诺“破城后财货归己”“军功可换田宅”的好处，且这好处只能加不能减。后续掌权者为获支持，只得开出更丰厚的条件，久而久之，武夫们的地位愈发尊崇，言行也愈发肆无忌惮。

朱睿不动声色地凑到几个亲兵身旁，听他们闲聊了约莫半个时辰，从这些毫无遮拦的话语中，摸清了不少关键信息：李文此次出征本就无心平叛，不过是借“征讨韩括”之名掌控兵权；军中将士多念及家小，不愿为朝廷卖命；连程思皓这位监军，也对平叛之事态度暧昧。他心中了然，此次征讨酒泉郡，与其说是一场战争，不如说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全军上下，没几人真愿为“朝廷诏令”拼上性命。

不多时，将府的门被推开，程思皓沉默着走了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朱睿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见礼：“程使君。”

“有事回监军院再说。”程思皓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蛮牛早已牵着战马候在一旁，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却难掩倦意。朱睿应了一声，转头招呼跟来的一屯弟兄，众人挎起斩马刀、握好长弓，呈护卫阵型跟在程思皓身后，朝着临时监军院行去。

乐涫城虽是军堡，面积却不小，城中只有一条贯穿南北的主街，两侧分布着两三百户人家与几家简陋的店铺，房屋多是土坯垒砌，屋顶覆着茅草，格局与狄道相似，甚至还要简陋几分。此时已近黄昏，大街两侧的房屋却皆门窗紧闭，连个探头观望的人影都没有，偶有几声犬吠从巷中传出，又迅速消失在寂静的空气中——显然是城中百姓惧怕军士抢掠，早已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可见武夫们平日凶焰之盛，名声之差。

抵达临时监军院后，程思皓立刻让人紧闭大门，又命人去请随军的司曹覃力与队率潘凤，四人围坐在内堂的案几旁，案上煮着一壶热茶，水汽袅袅，却难掩室内凝重的气氛。

“李将军心思不定，瞻前顾后，此番东征，怕是难有战果。”程思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朝廷任命的平西将军杨葂，在赴任途中病逝，酒泉、武威两郡三县之地顿时群龙无首，各方势力皆有自己的盘算。此时若有一人能登高一呼，主持大局，接应各路朝廷大军，局面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混乱。”

“主公，依在下之见，这也未必是坏事。”沉默片刻后，覃力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韩括父子凶狠顽固，酒泉郡将士素来以善战闻名，兵力是我陇西军的两倍。若真与他们正面交战，我军未必能讨到好处。如今叛军主力已东去凉州，酒泉郡作为其老巢，必定留有不少兵力驻守，强行攻打此处，本就是下策。”

“覃司曹所言，甚合吾意。”程思皓点头赞同，转而看向潘凤，问道：“潘队率，你久在陇西军中，对酒泉郡的情况了解多少？”

“酒泉郡将士骁勇善战，当年曾……曾随皇甫太傅大败匈奴……”潘凤顿时犯了难，他常年待在监军院里，很少与其他军队往来，又非陇西郡本地人，对酒泉郡的了解不过是道听途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往下说，脸色渐渐涨红。

“朱队率，你来说说。”程思皓皱着眉瞪了潘凤一眼，随即转向朱睿，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禀使君，酒泉郡现有步兵五千余人，骑兵三千人左右，主要驻守在沙头县、郡治所及与安定郡交界处三地，三地互为犄角，防守严密。张掖郡地处后方，无战事之忧，镇守兵士不过数百，主要依靠当地豪族的乡勇协助防守，其中以马家、耿家最为知名。”朱睿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桓帝元嘉年间，皇甫规皇甫太傅率领河东军，联合东羌、烧当、鲜卑等部族兵马，大败匈奴单于，收复河西之地后，重建陇西军时，便从酒泉郡抽调了不少经验丰富的官兵，来陇西郡担任各级军官，因此两地将士多有旧识。近三十年来，酒泉郡向南镇抚羌人叛乱，向北抵御草原部族侵扰，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周边郡县的军队皆对其战力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韩括到任酒泉郡后，又招募了不少鲜卑、羌人部族兵士，约两千人，皆为骑兵，这些人常年在草原征战，骑术精湛，战力相当可观，如今多已随韩括前往凉州。”

“朱队率对酒泉郡情况的了解，真是如数家珍啊。”程思皓赞叹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问：“那张掖郡的马家、耿家，你又了解多少？他们对朝廷的态度如何？”

“马家乃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家主马腾在酒泉郡任职多年，历任校尉、都尉、司马、别驾等职，在当地军中颇有威望。韩括叛乱后，马腾不愿追随，率领部众退回张掖郡，闭门不出，保境安民，显然是在观望局势，待价而沽。”朱睿缓缓道来，“耿家是张掖郡的老牌豪族，祖上乃我大汉光武帝时开国名将耿恭，约在两三代人之前迁到张掖郡定居。现任家主耿爚，其曾祖父耿损曾官至御史大夫，虽然后辈未再出仕，但耿家在张掖郡广置田产，经营盐铁生意，手下私兵部曲众多，已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势力，对朝廷的态度亦是中立观望。”

“听朱队率这么一说，吾心中便有底了。”程思皓站起身，踱了两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韩括带去凉州的兵马，算上其子韩遂的部众，总共也不过一万余人，即便临时招募汉人、胡骑，兵力也定然超不过两万。这般兵力，若是各镇兵马同心协力围剿，不出三月便可平定。可惜啊，各镇将领皆怀私心，或想保存实力，或想趁机扩张，不肯全力出兵，才酿成今日之局，可叹，可叹！”

朱睿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心中却早已将局势剖析得明明白白：李文的心思，他早已摸清——借出征之名掌控兵权，待陇西郡内耿垌病危或去世，便以“稳定局势”为由，犒赏全军，许诺“军功换田宅”“家属免赋税”的好处，借着武夫们的拥护，返回郡城自立为主将。朝廷远在洛阳，鞭长莫及，届时多半会默认既成事实。

可这盘算也并非万无一失：若耿垌病愈，重新主持郡中事务，李文的谋划便会全盘落空；即便耿垌去世，州中还有几位资历深厚的将领，他们若联合留守兵力，再临时招募乡勇，凑出三四千兵马不成问题，李文若想夺权，免不了一场火拼。武夫做事，向来只看“机会”不看“风险”，只要有一线成功的可能，便愿意赌上一把——李文显然也是这般心思。

“罢了，罢了！李文想演戏，吾便陪着他演这一场，只是耽误了国家大事，吾心中实在惶恐不安啊。”程思皓挥了挥袖子，重新坐回胡床，双手紧握成拳，神情纠结痛苦，仿佛真的是因“无法平叛”而愧疚不已，唯有案上袅袅升起的水汽，映着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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