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行军

六月廿五，程思皓一大早就在仆人的服侍下穿戴完毕。

晨光透过帐幔缝隙，洒在案头那盏青铜灯上，映得灯盏边缘的饕餮纹愈发清晰。他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扫过床榻旁叠放整齐的铠甲——那甲片打磨得锃亮，边缘却泛着冷硬的寒光，程思皓喉结微动，终究是绕开了铠甲，伸手拿起了另一套衣物。那是一身櫜鞬服，正红色的料子在晨光里瞧着格外鲜亮，针脚细密，领口袖口还绣着暗纹，穿在身上衬得他身形挺拔了几分，倒有几分军旅气象。只是腰间空空，少了弓箭的映衬，那身戎服的英气便弱了大半，瞧着总有些虚浮。

监军院的帐外早已飘起了食物的香气，今日厨房倒显出几分“豪气”。大铁锅里翻滚着牢丸，羊肉馅的香气混着热气蒸腾而上，引得士卒们频频朝灶台方向张望。朱睿端着粗瓷碗，在角落一张木桌旁坐下，慢慢用木勺舀起一个牢丸。那牢丸皮薄馅足，咬开时汤汁顺着嘴角流下，羊肉的鲜美在舌尖散开。他抬眼望去，帐内士卒们大多席地而坐，手里捧着碗狼吞虎咽，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竟无一人在意没有座位的窘迫。尤其是六个新募的士卒，吃得急了，汤汁沾了满脸，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那模样瞧着，倒像是许久没尝过这般滋味。朱睿心中暗叹，这些人怕是除了一条贱命，再无其他牵挂，一顿饱饭便能让他们忘却军营的苦累。

待众人吃罢牢丸，厨房的仆役又抬出十数个大竹筐，掀开盖布，里面整齐码着胡饼，个个金黄饱满，还撒着芝麻，香气扑鼻。朱睿粗略一数，足有一千二百个。按军中规制，单个胡饼用面半升，不出操时早晚各两枚，出征时则三餐各两枚，这一千二百个胡饼，正好供两队百人吃两日。他目光一转，瞥见不远处一辆马车，车帘缝隙里露出些食盒的边角，程思皓的幕僚、随从正围着马车收拾，里面大抵是糗饵、膏饼之类的吃食——糗饵是带馅的面点，咬着软糯香甜，膏饼则是油炸的，外皮酥脆，都是寻常军士难得一见的精致吃食。朱睿收回目光，咬了口手中的胡饼，芝麻的香气混着麦香在口中散开，倒也实在。这般想着，他心中也平静了些：跟着监军虽无高官厚禄，却也能得些实惠，太监素来惜命，为了自身安全，待军士们倒也算宽厚。

早饭过后，众军迅速整队。甲胄碰撞声、兵器归鞘声、口令声交织在一起，片刻间便列成整齐的队伍。朱睿带着队里人马，护送着程思皓的车驾往城外而去。不过一百余人的队伍，却跟着六辆马车，里面装着监军的衣物、文书、吃食，沉甸甸的压得车轮在土路上留下深深的辙印。出了城，天还未大亮，晨雾弥漫在旷野上，远处的山峦只显出模糊的轮廓。程思皓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前方一人拱手见礼——那人正是荡寇将军李文，一身铠甲，腰悬环首刀，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如鹰。朱睿领着队伍在指定位置站定，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多时，潘凤也从辎重队伍那边赶来，他刚与负责辎重的幕僚交代完粮草调度的事宜，脸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程思皓身旁，静候李文发令。

半个时辰过去，晨雾渐渐散去，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只见都尉、校尉们各自领着队伍赶来，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队伍行进间整齐有序，不见半分混乱。待队伍整理完毕，众将纷纷上前，向李文和程思皓见礼，动作规范，语气恭敬。李文微微颔首，令众将返回本阵，随后手持名册，开始点名。他声音洪亮，每念一个名字，便有士兵高声应答，若是连续三次无人回应，便有亲兵上前记录，按军法当斩立决。朱睿站在队伍中，听着那一个个名字，心中却泛起一丝忧虑——中郎将耿垌始终未曾露面，军中早已传开，说他重病在身，怕是时日无多。诸侯之地，权力交替从来都是风波诡谲，陇西军虽兵少，平日里也算安稳，可如今这局势，谁也说不准会生出什么变故。

朱睿暗自思忖：如今天下大乱，黄巾军四起，野心家们如蛰伏的猛虎，正等着伺机而动。陇西郡这些年还算安宁，可若是耿垌一旦故去，权力真空之下，难保不会有人趁机作乱。隔壁的酒泉郡便是前车之鉴——韩括叛乱，火并了忠于朝廷的军队，乱兵散入乡野，烧杀劫掠，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如今韩括的兵马还在酒泉郡催缴赋税，横征暴敛，根本不顾百姓死活，那般惨状，陇西郡上下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又想起陇西郡过往的兵乱：一次是中郎将高耀被杀，只因他未能从朝廷求得钱粮，无法修缮被黄河冲毁的狄道城，士卒不满，最终酿成兵变；另一次是匈奴南下，大军溃败后，乱兵四处劫掠，郡内一片狼藉。往日里，陇西郡有张掖军和酒泉郡守军作为“保险绳”，一旦出事，便可求援平乱。可如今，张掖军正整顿兵马，准备南下征讨黄巾军，自顾不暇；酒泉郡更是大半兵马跟着韩括叛乱，早已指望不上。这般局面，就像站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正思忖间，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角声，苍凉悲壮，紧接着，鼓乐齐鸣，声震旷野。朱睿精神一振——这是点兵完毕，主将要训话了。果不其然，李文大步走到队伍前方，目光扫过众军，沉声道：“尔等皆乃壮士！有引强弓矢贯重甲，戈矛剑戟如臂使指，佻身捕虏、斩将夺旗者，此为猛毅之士；有立乘奔马，左右超忽，逾越城堡，出入庐舍如探囊取物者，此乃矫捷之士；有往返三百里不及夕，力负数百斤行五十步，掩袭侵掠，破坚陷刚，犹如反掌者。本将有如许壮士，复有何忧？出发！”

那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众军听得热血沸腾，齐声高呼。朱睿神情一凛，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目光坚定。他余光瞥见程思皓，只见这位监军整了整戎服，双手按住马鞍，纵身一跃，竟利落地翻上了马背，动作流畅，不见半分笨拙。朱睿心中暗忖：倒是小瞧了他，看来并非那种不通兵事、手无缚鸡之力的监军。这般乱世，那般无用之人，怕是早已死在乱兵之中，能活到今日的，总有几分过人之处。

队伍浩浩荡荡朝着酒泉郡辖境进发，从临洮出发，沿着黄河而行，二百里路程，便是酒泉郡的乐涫城。朱睿曾听闻，乐涫城规模不小，城墙高大坚固，能驻扎数千兵马，城北还有敦煌戍，亦可屯兵，是酒泉郡的重要据点。只是如今韩括叛乱，心思都放在争夺地盘上，未必会在乐涫城留多少兵马，说不定早已弃守。

行军之路枯燥而漫长。虽有部分辎重装船走水路，减轻了陆路的负担，可五千人的队伍（其中还夹杂着羌人、匈奴人、鲜卑人充当的辅兵，实则与民夫无异）行进起来依旧缓慢，一天也走不到三十里。若是换成五万人的大军，一天能走二十里便已是合格。每日下午申时，全军便要扎营休整：士兵们忙着搭建帐篷、挖掘壕沟、设置岗哨，辅兵则开始埋锅造饭，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庞。待到第二日卯时，天还未亮，便又要起身收拾器械、拔营启程，周而复始。

朱睿早已习惯了这般生活，可每当夜深人静时，看着自己身上的印记，心中仍会泛起几分酸楚。古铜色的皮肤是风沙打磨的痕迹，粗糙而坚韧；双手布满老茧，关节粗大，那是常年握矛持盾留下的印记；脱了衣甲，身上大小五六处伤痕，每一处都代表着一次生死考验。当兵这些年，他失去了太多——安稳的生活、与家人团聚的时光，甚至差点丢了性命。军营生活，从来都是枯燥、单调、繁重且危险的，若非心中尚有几分执念，怕是早已支撑不下去。

这般枯燥的行军持续到七月初三，全军终于抵达乐涫城以西数里之地。一路走来，张掖经陇西郡到酒泉郡的大道虽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偶有碎石阻碍，却也未曾遇到太大的麻烦，五千大军不紧不慢地抵达了目的地。朱睿心中清楚，这“不紧不慢”背后藏着深意——打仗便要死人，还要消耗大量钱粮物资，酒泉郡守军并非弱旅，兵马充足，若是贸然冲锋，吸引了敌军火力，损兵折将，到头来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李文这般按正常速度行军，既挑不出错处，也符合全军上下的心意，毕竟没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乐涫城的轮廓在远处清晰可见，城墙上隐约有士兵走动的身影。朱睿得知，守城的是酒泉郡的都尉孙熏，带着几百人驻守在此。孙熏听闻陇西军东出，便设计斩杀了留在城内的一伙匈奴骑兵，随后举城而降。李文和程思皓得知消息后，早已派人前来嘉许，对他的识时务颇为满意。可待大军抵达后，李文却下令，让陇西军全军入城，将孙熏的士兵赶到了城北驻扎。朱睿心中了然，这是对孙熏仍有戒心——降将终究难以完全信任，分开驻扎，既能防止生变，也能更好地控制乐涫城。

未时，太阳渐渐西斜，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李文派人传来消息，要召集监军及诸将前往将府商讨军务。此时潘凤队正负责守卫临时监军院，朱睿便点了一屯人，令士兵们穿戴好甲胄、手持兵器，亲自护送程思皓前往将府。将府外戒备森严，门口列着十余军士，个个腰悬斩马刀，目光警惕地盯着来往之人。见程思皓前来，一名军士上前通报，随后只允许监军及校尉以上将领进入，亲兵、随从一概在外等候。

这是军中规矩，程思皓不以为忤，摆了摆手便独自进去了。朱睿带着人在府外等候，目光扫过周围，只见不少将领的亲兵都聚集在此，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他心中一动，想趁机打探些消息——狄道城离此处超过二百里，消息闭塞，此番出征的内情，远不如临洮将领的亲兵了解得清楚。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几步，侧耳倾听。

只听一个大胡子军汉压低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韩括那厮走的是安定郡，在河滨关渡河，入了汉阳郡境。韩遂自封后将军，可除了金城郡，汉阳、武威二郡并未完全压服，前阵子还打了高平县和参䜌县。俺估摸着，他们现在应该在金城郡或汉阳郡境内活动，眼馋着三辅呢！”他自以为声音很小，却不知周围不少人都在竖着耳朵听，那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朱睿耳中。

旁边另一位军汉接口道，言语间带着几分羡慕：“三辅现在乱得很！镇兵和土团乡兵四处劫掠，幕府根本管不住。北边还有韩括父子的大军虎视眈眈，各地军汉们早就有怨言了，保不齐哪天就一股脑儿降了韩括，也好跟着抢些财货美人，痛快一场！”

“是啊是啊！”周围的军汉们纷纷附和，“上将军、将军们吃香的喝辣的，身边还有美人伺候，凭什么咱军汉们就得吃不饱、穿不暖？不如跟着韩括反了，抢他娘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镇压韩括父子毫无兴趣，反倒对劫掠地方颇为向往，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朱睿心中冷笑，这些军汉贪财好色，眼界狭隘，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却不知叛乱的下场。他本想继续静静听着，可眼见着众人的话题越来越偏离正途，全是财货、女人之类的龌龊话，便上前一步，拉住刚才那大胡子军汉，问道：“这位兄弟，敢问李都将是要带着咱们去凉州么？难道不打酒泉郡了？”

大胡子军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哪还有什么酒泉郡可打？韩括把能带的兵马都带走了，留下的都是些不怎么听话的刺头。东城、临洮都没几个人了，安定郡也空了，也就上郡那边没跟着韩括反，还在保境安民。怎么，你还想打仗不成？”

“那倒不是。”朱睿笑了笑，语气平淡，“战阵上刀枪无眼，谁也说不准能不能活下来。我只是觉得，若是去凉州，说不定还能多捞些财货，总比往安定郡空跑一趟强。”

大胡子军汉闻言，眼中满是惊异：“咦，你这厮竟不怕死！俺在临洮没见过你，你是狄道城来的还是州城来的？”

“狄道城来的。”朱睿答道。

“果然是！”大胡子军汉拍了拍朱睿的肩膀，力道颇大，“狄道城就来了一个都，是李都尉的兵吧？你们那儿的人，果然一个比一个愣！别瞎想了，去凉州就是把咱这几千人往火坑里推！陇西军就这么点本钱，万一打光了，咱们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如今段使君还卧床不起……”

说到这里，大胡子军汉突然住了口，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是意识到这话犯了忌讳，于是急忙转移话题：“酒泉郡城或许还会去碰一碰，但肯定不会去凉州的，李将军没那么傻。况且，这都出兵多久了，武威兵连一根毛都没见着。简常侍怕是也不想折腾，羌人那边就够他头疼的了，哪还有心思出兵打韩括？我呸！”

他顿了顿，又用总结性的语气说道：“此番出征，没甚大事，大伙都可平平安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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