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驾驭

军士们领了赏赐，各个喜气洋洋，周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临洮城内的监军院厢房外，兵士们捧着绢帛、掂着五铢钱，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有的将钱串在腰间，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有的把蜀锦搭在臂弯，时不时摸上两把，眼中满是珍视。朱睿立于廊下，看着眼前热闹景象，心中却掠过一丝忧虑——此番出征酒泉郡，路途遥远且凶险，这些财物若随身携带，怕是个隐患。他转身快步走向东侧厢房，徐荣正坐在案前清点账目，见朱睿进来，连忙起身见礼。

“这些财物，有办法送回狄道吗？”朱睿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他深知狄道的弟兄们多是穷苦出身，这些赏赐是他们舍命厮杀的指望，若是有失，军心必乱。

徐荣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那张本就略显黝黑的脸，此刻更添几分愁容，活像个遭了灾的老农民。他摇了摇头，叹道：“难！临洮到狄道，少说也有数百里路，沿途多是山道，且常有羌胡游骑出没，不安全啊！再者，咱们这一屯人出征，辎重本就紧张，哪有余力护送财物？”

“那怎么办？”朱睿也犯了难，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内踱来踱去。狄道兵马从未离境作战，酒泉郡远在数百里外，将士们若带着这些财物行军，一来占用运力，二来人心浮动——战场之上，最忌分心，若是敌军突袭辎重，兵士们知晓财货尽失，怕是当场就要溃散。这绝非杞人忧天，东汉末年的诸侯混战中，多少军队因辎重被劫、军饷无着而土崩瓦解，他心中再清楚不过。

徐荣也明白其中利害，他走到朱睿身边，压低声音道：“如今这世道，武夫们抛家舍业上战场，图的不就是这点钱财？你待他们好些，把财物安顿妥当，他们便肯为你卖命，哪怕拥你做将军、大帅也心甘情愿；可若是让他们寒了心，别说卖命，怕是连咱们这些当官的人头都保不住。”他顿了顿，看了眼朱睿，又道：“我知道你瞧不上这风气，可你如今只是个小小队率，人微言轻，也只能先随波逐流，等日后有了权势，再想法子改变吧。”

朱睿停下脚步，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只能找李都尉想想办法了。监军院人多眼杂，财物寄放在这里，终究不妥。”他想起狄道此番出动了整整一屯人，出征前校尉淳于凯已发过一批赏赐，如今到了临洮，中郎将耿垌按例也该有赏赐，那些高阶将领必然有妥善处理财物的法子，李破身为都尉，定然知晓门路。

徐荣闻言，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只是你如今负责监军护卫，不好擅离职守，找李都尉的事，我去办吧。”他深知李破待兵士宽厚，且朱睿曾是李破的亲兵，两人关系素来亲近，再者朱睿的队伍本就归李破管辖，此事李破没有不管的道理。

“速去。”朱睿摆了摆手，又道：“我这就去找高览他们，让弟兄们把财物都集中起来，早点送回狄道，大伙才能安心上阵。”

沟通之事出乎意料地顺利。朱睿在狄道素有威望，他不仅武艺高强，曾在校场挽一石六斗强弓连中七箭，更重要的是，他待兵士们素来公允，有赏赐从不私吞，有危险总是冲在前面。是以他一声令下，兵士们纷纷将赏赐送到后院空地上，不多时，便堆起了一座“小山”——蜀锦、麻布叠得整整齐齐，五铢钱用麻袋装着，鼓鼓囊囊，足有两千多斤重，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看得人眼晕。

潘凤队里新募的几个兵士，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此情景，眼睛都直了，哈喇子差点流到衣襟上。他们多是陇西郡的亡命之徒，平日里哪见过这么多财物？可看着朱队兵士个个挎刀执弓、神情警惕，他们也不敢上前造次，只能站在原地，满是羡慕地盯着那堆财物。

不多时，徐荣便领着几辆大车回来了，车辕上还跟着二十余名军士，皆是李破麾下的精锐。徐荣指挥着兵士们将财物搬上车，那些军士与朱睿也算相熟，彼此打了声招呼，便赶着大车缓缓离去。

“队率，李都尉说过两天有批船要回河津渡，可以顺路载运财物。”徐荣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气喘吁吁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那是长水校尉衙门的船，原本是往临洮运送粮草的，如今空船返回，正好能用上。船到狄道后，校尉衙门会派人接收，咱们回去后直接去讨要便是，万无一失。”

朱睿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长水校尉乃朝廷命官，专门掌管黄河水运，有他们的船护送，财物定然安全。他脸上露出笑容，兵士们也纷纷松了口气，没了财物的牵挂，上了战场才能毫无顾忌地厮杀。

接下来的日子，便进入了琐碎的护卫工作。朱睿将五十名兵士分成四队，两队人分别看守后院侧门和连廊——这两处是监军院的紧要之地，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另外两队则在厢房内休息，轮流值守。他自己则手持斩马刀，时不时带着几名亲兵在院内巡视，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之地。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个年代的军人信奉的就是这般“朴素”的道理。你若肯发钱，便是让他们去杀天王老子，他们也敢冲锋在前；可若是克扣军饷、不给赏赐，他们便敢提刀相向，杀将泄愤。这般规则看似简单，却有无数军头栽在上面——有的因吝啬财物失了军心，有的因赏罚不明引发兵变，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临洮的夜晚格外静谧。作为边塞郡县，这里没有内地城池的繁华喧嚣，吃过晚饭，天刚擦黑，兵士们便早早睡下了，过着近乎清教徒般的生活，没有丝竹之声，也没有市井热闹，唯一的娱乐，便是围在一起聊几句家乡的琐事。朱睿回到自己的厢房，将李破赏赐的锁子甲穿戴整齐——这副铠甲由精铁打造，轻便且坚固，在战场上能挡得住环首刀的劈砍。至于他此前在战场上缴获的另一副铠甲，则给了手下“头号猛将”高览。高览得了铠甲，喜得抓耳挠腮，差点当场就要拉着人比试一番。傍晚时分，他穿着新铠甲从潘凤队新募的“虎卫队”营房前走过，见那些兵士个个面露桀骜，便故意放慢脚步，还损了两句“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差点就激得那帮人拔剑动手，最后还是潘凤出来打圆场，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监军院的守卫分工明确，前院归潘凤的队伍值守，后院则由朱睿的人负责。每到夜间，朱睿便带着亲兵沿着院墙、厢房巡逻，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内回荡。兵士们虽未携带长矛，但弓、刀、盾牌、铠甲一样不少——朱睿管军极严，出发前必检查器械是否完好，临战前必确认装备能否使用，即便在安全的城内，也绝不松懈。起初，有些兵士觉得他过于严苛，私下里颇有怨言，可时间一长，大伙也渐渐习惯了，那些受不了这份约束的，早已被他赶出了队伍。朱睿深知，军队的内部风气必须纯洁，若是放任兵士散漫懈怠，迟早会出大问题。

巡逻完一圈，朱睿带着亲兵回到厢房。兵士们将武器解下，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器械架上，刀刃上还残留着白日擦拭的寒光。但朱睿并未让他们卸甲，只是叮嘱道：“夜里警醒些，都和衣而眠，万一有突发状况，也好及时应对。”兵士们齐声应诺，各自找地方坐下或躺下，不多时，屋内便响起了轻微的呼吸声。

朱睿靠在墙角，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当兵这条路，从来都不好走，苦、累、危，三样占全了。尤其是出征打仗，无休止的行军、扎营，能把人逼得崩溃——一天走不了几十里路，下午太阳刚偏西，就得停下扎营，挖战壕、立营寨，忙到天黑才能歇口气；第二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拔营，如此周而复始，枯燥又繁重。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还不如早点遇到敌人，痛痛快快厮杀一场，也好过这般被劳役折磨。可真到了与敌军对阵的时候，他又会怀念起这种单调却安全的日子——人啊，就是这般矛盾。

他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东汉末年，心中满是无奈。前世看的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要么身处盛世，靠着一点现代知识便能风生水起，出入宫廷、结交王侯，身边还有美人相伴；要么自带金手指，系统、仓库、老爷爷样样齐全，即便头脑不灵光，也能轻松装逼打脸、称王称霸。可自己呢？偏偏穿越成了一个底层武夫，每天要操心兵士的吃喝拉撒，要防备敌人的偷袭，晚上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手下这五十人的小队伍，更是鱼龙混杂——有混饭吃的老油条，有好杀成性的亡命徒，有野心勃勃的投机者，还有深藏不露的“老阴逼”。要管好这帮人，他不知道费了多少脑细胞。若是外出执行任务，还得风餐露宿，面对羌胡骑兵、叛军余孽的威胁，长此以往，身体怕是早就垮了。

担任护卫工作的第一天，就在这般平静与琐碎中过去了。接下来的两天，依旧是重复的守卫工作，没有任何波澜。直到第三天，院内才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不是朱队与潘队起了冲突，而是潘凤管不住自己手下的人。

潘凤新募的“虎卫队”，皆是陇西郡的凶徒，个个桀骜不驯；而他麾下的关东游侠，则自恃来自洛阳，眼高于顶，双方本就互相看不顺眼。这天中午吃饭时，两队人因谁先打饭的问题起了争执，先是口角，接着便动起了手。关东游侠们擅长拳脚，虎卫队的人则惯使刀棍，一时间，饭堂内碗碟翻飞、桌椅横飞，喊打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好几个人都受了伤。

高览正好路过饭堂，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回到后院，绘声绘色地给朱睿讲了一遍，言语中满是对潘凤的不屑：“那潘凤也太没用了！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还当什么队率？那关东游侠也是一群废物，平日里牛气哄哄，真打起来，还不是被虎卫队的人按在地上揍？”

朱睿听着，却没说话。他知道，陇西郡本就多亡命之徒，西凉军招募他们，就是看中了他们敢打敢拼、不怕死的性子。可这类人也最难管教，要么主官有极强的个人魅力，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服从；要么武力超群，能靠拳头压服他们，否则还不如招募些老实巴交的农民——可话又说回来，在这常年战乱的陇西郡，又哪里还有真正老实的农民呢？

这场冲突并未持续太久。程思皓得知消息后，怒气冲冲地赶到饭堂，对着双方兵士大骂一通，又让人把朱睿的队伍喊了过来。虎卫队的人见朱队兵士个个全副武装、神情肃穆，再想起朱睿在陇西郡“神射”的名声——传闻他曾在百步之外射中羌胡首领的眼睛，心中顿时没了底气。程思皓见状，下令将几个带头闹事的兵士吊在院中的槐树上，每人打了几十鞭子，直到他们哭爹喊娘地求饶，这事才算了结。

朱睿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注意到，潘凤自始至终都低着头，脸色难看至极。在军中，驾驭不了部众，便是能力不足的表现，在上级眼中，这可是大大的失分——朱睿心中清楚，经此一事，程思皓对潘凤的信任，怕是要打折扣了。

不过，细心的朱睿注意到，潘凤的脸色却是很不好看。驾驭不了部众，很明显在上级眼里是大大的失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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