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流民投效

血腥味在寂静的山谷中弥漫，凝成了实质，黏稠地附着在冰冷的岩石上。

楚离站在尸骸之间，黑色的魔气在他周身缓缓流淌。

他的脚下是十几具扭曲的尸体，那些曾叫嚣着要用他的头颅换取赏金的亡命之徒，如今成了他魔功初成后第一批冰冷的祭品。

姜璃站在不远处，手中捏着一枚碧绿色的巫符，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男人。

她亲眼目睹了这场短暂而残酷的屠杀。

那不是战斗，是碾压。

那些在寻常修士眼中颇为棘手的通脉境武者，在他面前脆弱得如同草芥。

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兵器，仅凭那具强横得不像话的肉身，便将所有敌人撕成了碎片。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危险，也比她想象中更具潜力。

就在这死寂的氛围中，山谷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楚离的目光瞬间锐利，血色的瞳孔转向声音的来源，周身刚刚平息下去的杀气再次升腾。

“什么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源自魔体的威压，让整个山谷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阴影蠕动着，片刻之后，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从乱石与枯木之后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婴孩，眼神麻木的妇人，有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仇恨的少年，还有一些手里攥着生锈柴刀，满眼戒备的青壮。

这是一群流民。

一群被乱世与苛政逼入绝境，连生存都成了奢望的可怜人。

他们大约有近百人，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敬畏，小心翼翼地看着场中那个身影，以及他身边那个气质出尘的紫衣女子。

他们是被刚才的战斗动静吸引过来的。

他们躲在暗处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那摧枯拉朽的力量，那视人命如草芥的霸道，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恐惧而逃离，反而眼中迸发出了绝望中最后的光芒。

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世道，讲道理是没用的。

只有力量，绝对的力量，才是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楚离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需要累赘。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驱赶这些人时，流民中一个身形佝偻，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者忽然拨开人群快步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的刻痕，一身破旧的衣衫上还能依稀看出几分行伍的痕迹。

他死死地盯着楚离那张尚未被完全遮掩的脸，浑浊的双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化为了剧烈的激动。

那个老者叫张彻，曾经是大炎皇朝镇守西境的一名边军老卒。

他这辈子最敬佩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曾经的镇边侯楚离。

他见过楚离在妖兽攻城时如何身先士卒，一人一枪守得满城安宁。

也见过他在朝廷克扣军饷时如何自掏腰包，也要让麾下的兄弟们吃饱穿暖。

在西境，楚离这两个字就是所有兵卒心中的神。

可后来听说楚离被奸人所害，被那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挖了骨，弃尸荒野。

张彻不信，随行的边军老卒都不信！

可军令如山，他们又能如何？

再后来苛政猛于虎，田地被收，妻儿饿死，张彻这个侥幸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老东西也成了无家可可归的流民。

他带着乡亲们一路逃亡，躲避着官兵的追捕，躲避着山匪的劫掠，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以为他们都会死在这片荒无人烟的陨星谷里。

直到今天看到了他。

当那伙凶神恶煞的匪徒被那个黑衣魔神一一虐杀时，这些流民的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病态的快意。

杀得好！

这世道本就该如此！

虽然楚离脸上布满了污垢，虽然气质大变，那股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可那张脸，那双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楚侯爷！

侯爷他没有死！

一股热流直冲张彻的脑门，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拨开人群冲了出去。

即便是成了魔，他也是老卒们的侯爷！

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扑通！”

那老者在距离楚离还有三步之遥的地方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地磕在沾染着血污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张彻，叩见侯爷！”

他嘶哑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狂喜。

侯爷二字刺入楚离的心脏。

他那双血色的眸子瞬间变得冰寒。

楚离，那个心怀家国，为大炎皇朝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镇边侯已经死了。

死在了白玉高台上，死在了他最效忠的君主和最心爱的女人的背叛之下。

“你认错人了。”

楚离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不！末将绝不会认错！”

老卒张彻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侯爷的样貌早已刻在了我们这些西境老兵的骨子里！侯爷，您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他的话在流民中引起了一片哗然。

镇边侯楚离？

那个传说中战功赫赫，却因功高震主而被太子所害的悲情英雄？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听过楚离的传说，那是一个近乎神话般的人物。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楚离的目光都变了，恐惧与敬畏之中多了一丝亲近与同情。

“求侯爷收留！”

张彻再次重重叩首，声泪俱下地哭诉起来，“皇朝无道，苛捐杂税逼得我们家破人亡！我们实在是没有活路了啊！侯爷，您在西境时爱民如子，如今我们走投无路只能来投奔您！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随着他的哭喊，他身后那近百名流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乌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求侯爷收留！”

“求大人给我们一条活路！”

哭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凄凉。

楚离漠然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同情？

怜悯？

这些东西早在他躺在乱葬岗感受着蛆虫啃食血肉的时候，就已经被他彻底抛弃了。

但他丹田废墟中的那枚九幽帝印却在这一刻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些跪伏在地的人们身上升腾起一股股肉眼不可见的灰黑色气息。

那气息中充满了怨恨，不甘，以及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这股气息与他自身的魔道本源竟隐隐产生了共鸣。

他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他看透了这些人眼中的情绪。

那不是对一个落魄侯爷的同情，而是对力量的渴望，对复仇的向往，对那个将他们逼入绝境的皇朝最深沉的恨意。

这股恨意与他同源。

或许他们并非累赘。

姜璃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插话，她想看看这个男人会如何处理眼前的局面。

是会冷酷地拒绝，还是会接纳这些可怜人。

这关乎着她对楚离这个人最根本的判断。

许久，楚离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想追随我，可以。”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流民们脸上顿时露出了狂喜之色。

然而楚离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他们头上。

“但我的路不是通往安稳，而是通往尸山血海。我庇护不了弱者，我需要的，是能与我一同将这个腐朽皇朝彻底颠覆的战士。”

他缓缓抬起手，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纯粹的魔威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

这一次不再是针对某一个敌人，而是无差别地笼罩了眼前这片空地上的所有人。

“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

楚离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在这股威压下能站着不退，便可入我麾下。若心生畏惧，现在便可自行离去，我绝不为难。”

话音刚落，那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加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所有人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的眼前开始出现各种恐怖的幻象。

有人看到了自己被妖兽撕碎，有人看到了家人在自己面前惨死，有人看到了自己坠入无尽的深渊...

这是源自万魔镇狱体的精神威压，直接拷问着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啊！”

一个胆小的青年最先承受不住，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爬地向着山谷外逃去，头也不回。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只是短短一会的功夫，便有超过一半的流民在恐惧的驱使下狼狈地逃离了此地。

剩下的三十多人也个个不好受。

他们脸色煞白，浑身剧烈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但他们终究没有退。

老卒张彻跪在最前方，他咬紧了牙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燃烧着一股不屈的火焰。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血战连天的西境沙场，面对着铺天盖地的妖兽他未曾退后一步，今天面对侯爷的考验他也绝不能退！

在他的身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死死地将孩子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看到这恐怖的景象。

她自己的身体抖得几乎要散架，但她抱着孩子的手却很稳。

为了孩子能活下去，别说是魔威，就算是真正的地狱她也敢闯一闯！

还有一个失去所有亲人只剩下孤身一人的少年，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仇恨。

他死死地盯着楚离，仿佛要将这股能带给他力量的魔威刻入自己的骨髓。

楚离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们的身体在颤抖，但他们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在他们的身上楚离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是在绝望中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一线生机的疯狂。

许久，楚离缓缓收回了魔威。

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恐怖压力骤然消失，所有人都如同虚脱了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倒在地。

近百人的流民，最终通过考验的只有三十六人。

他们之中大部分只是粗通武艺的百姓，只有少数几人像张彻一样曾是行伍出身。

但此刻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种名为新生的光芒。

“很好。”

楚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

他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丹田废墟中的那枚九幽帝印在他的心念催动下开始缓缓旋转。

一丝丝精纯的魔元被帝印转化成一种更本源的能量。

“此为魔种，入尔等之身非为奴役，而是联系。它将是你们力量的源泉，也是你们忠诚的见证。”

话音未落，他屈指一弹。

三十六道黑色光点从他指尖飞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三十六人的眉心之中。

有的流民家破人亡，有的甚至没有大名。

有的爹娘都死了，死在了收税官的棍棒下。

有的姐姐为了给我换一个馒头被镇上的恶霸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恨！

他们恨这个世道！

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但他们能力有限，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看到他。

他轻易地就捏碎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修士的脑袋。

看到的那一刻他们一点都不怕，他们只觉得痛快！

当那股恐怖的压力压下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爹娘临死前的惨状，看到了姐姐绝望的眼神。

其实他们也好怕，也怕得浑身发抖。

但心如铁，更恨！

当想起了那个身影，想起了他说的要颠覆这个皇朝！

他们不想再这样苟活着，更不想这样死去！

他们要力量！

他们要复仇！

自从一道黑光钻进了他们的脑门。

一股冰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非但不难受，反而让混乱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好像多了一点东西。

一点点很微弱，但却充满了力量的东西。

而且能感觉到自己的命好像和眼前的楚离连在了一起。

自从这刻开始，楚离就是他们的天！

种下魔种之后，楚离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三十六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无形的精神联系。

他能大致感知到他们的情绪，他们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一丝丝极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气运，正从这三十六人身上汇聚而来，通过魔种的联系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的九幽帝印之中。

帝印雏形在吸收了这股气运之后，表面的幽光似乎又明亮了一丝。

楚离的心中一片通明。

原来如此。

九幽帝印的力量并非凭空而来。

册封麾下，建立国度，聚拢万民之气运，以众生之力成全己身之无上魔道！

这才是魔帝之路的真正根基！

“你们既入我麾下，我自当赐予你们力量。”

楚离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此法名为‘魔元炼体诀’，乃是我所修功法的简化之法。你们以此法入门，淬炼己身，吞噬天地间的阴煞之气，他日未必不能像我一样手撕仇敌！”

他将一缕神念分化开来，其中蕴含着《万魔镇狱体》最基础的炼体法门，直接打入了那三十六人的脑海之中。

轰！

庞大的信息流瞬间在那些人的脑海中炸开。

三十六人闷哼一声却无一人叫苦，他们强忍着脑海中的剧痛，脸上露出了如饥似渴的狂热。

功法！

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支小小的完全忠于楚离的力量，在陨星谷的血腥与绝望之中就此诞生。

他们是魔兵。

是未来那足以颠覆九州的大魔天，第一块也是最坚实的基石。

楚离做完这一切便不再理会那些就地开始尝试修炼的魔兵，他转过身走到了姜璃的身边。

他遥望着远方大炎皇朝的方向，那里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因为这三十六人的气运汇聚，正在以一种比之前独自修炼更快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增长着。

他忽然明白了。

孤身一人的强大终究有其极限。

想要撼动一个传承千年的皇朝，想要颠覆这所谓的天命，他需要的远不止是个人的勇武。

他需要一支军队，一个国度，一个能够与旧秩序抗衡的新秩序！

他那颗被仇恨填满的心，在这一刻第一次萌生出了一个名为魔朝的构想。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双绝美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探究，震撼，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彩。

楚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光有力量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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