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陨星谷

自乱葬岗重生，楚离便一路向西。

他未曾规划过路线，也无明确去处，只是遵循着丹田废墟之上，也就是那枚新生的九幽帝印所传来的微弱指引。

在遥远的西方，有一样与他性命攸关的东西，正在发出无声的召唤。

他舍弃了所有能暴露身份的物品，从一具不知名的尸身上剥下一件还算完整的粗布麻衣换上，又用泥水胡乱抹了把脸，遮掩住那张曾名动天都的容貌。

此刻的他，看上去与荒原上落魄的流民无异，唯有那双偶尔闪过血芒的眸子，昭示着这具躯壳之下，蛰伏着一头凶戾的魔物。

被挖骨之后，他一身洗髓境的修为尽废，如今依仗的，是那截然不同的力量源泉，万魔镇狱体。

这具魔躯让他对天地间的阴煞之气有着超乎寻常的亲和力，哪怕只是简单的呼吸吐纳，都能汲取游离的负面能量，转化为精纯的魔元，缓缓修复并强化着这具新生的身体。

他日伏夜出，专挑荒无人烟的山林野径穿行，饿了，便猎杀野兽，以魔功吞噬其气血精华，渴了，便饮山泉溪水。

短短数日，他的身体便已恢复了大半，力量更是与日俱增，境界稳稳地停留在肉身秘境第一重的炼皮境顶峰，随时可能突破。

这一日，黄昏将至，残阳暗红。

楚离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出现了一条被往来车马碾压出的官道。

官道的尽头，地平线上，一片连绵起伏，色泽暗沉的山脉轮廓若隐可现，那里的天空，常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陨星谷...”

楚离口中喃喃自语，他知道，那便是九幽帝印指引的终点。

只要进入那片区域，大炎皇朝的追捕之力便会大打折扣，那里是三不管的混乱地带，也是他暂时的安身之所。

然而，就在他准备横穿官道，继续潜入山林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脚步。

楚离目光一凝，迅速闪身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之后，收敛全身气息。

透过石缝，他看到一队约莫十人左右的骑兵，正卷着滚滚烟尘，沿着官道疾驰而来。

他们身着大炎皇朝边境军的制式皮甲，腰挎弯刀，背负长弓，一个个面容精悍，眼神警惕，显然是正在巡边的斥候小队。

楚离的心中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心怀家国的镇边侯。

对于这身熟悉的军服，他心中只剩下了冷漠。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路过，待对方远去便可。

可偏偏事与愿违。

那队骑兵在经过他藏身的巨石附近时，为首的一名队率忽然一勒马缰，抬手喝道：“停！”

马队应声而止，激起一片尘土。

那队率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楚离刚才在官道上留下的一串脚印。

那脚印很新，明显是刚留下不久。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活人？”

队率身旁一名年轻的士兵疑惑道。

“管他是谁，都给我警醒点！”

队率低声喝道，“最近上头有令，严查一切可疑人员，特别是从东边天都方向过来的。据说...是镇边侯楚离那逆贼的案子还没了结。”

“头儿，不是说那楚离早就死在乱葬岗，连脑袋都被太子殿下派去的人带回来了吗？”

“哼，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呢？你想想，那可是楚离！咱们在边关的时候，谁没听过他的威名？太子殿下悬赏十万两白银，外加官升三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是沾边儿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队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都给我下马，仔细搜！方圆五里，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

“是！”

一声令下，十名士兵纷纷翻身下马，散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开始对周遭的山林进行地毯式搜索。

巨石后，楚离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没想到，炎锋竟将他的通缉令，发到了如此偏远的边境。

更没想到，这些昔日或许还曾在他麾下听令的兵卒，如今为了那点可笑的赏金，便要对他赶尽杀绝。

他原本不想节外生枝，但现在看来，麻烦已经主动找上了门。

一名士兵的搜索路线，正径直朝他藏身的巨石而来。

“出来！”

那士兵显然也经验丰富，在距离巨石还有十余步时，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厉声喝道，“躲在后面的，给老子滚出来！”

楚离缓缓从巨石后站起身。

他依旧低着头，乱发遮面，浑身脏污，看起来像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流民。

那士兵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警惕顿时化作了轻蔑，他提着刀，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喝问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做什么？”

楚离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头。

那士兵正想呵斥，却在看清楚离那张被泥污覆盖的脸庞时，猛地愣住了。

虽然满是污垢，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双即便在阴影下也依旧锐利的眼睛...

士兵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了前几日刚刚传阅下来的那副通缉画像。

像！

太像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与恐惧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要高声示警，想要呼唤同伴。

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就在他认出楚离的下一瞬，楚离动了。

这是他觉醒魔体之后，第一次主动对敌。

没有滔天的气势，也没有华丽的招式。

他只是心念一动，丹田废墟中的那一缕黑色魔元，瞬间沿着重塑后的经脉，流遍全身。

嗡！

万魔镇狱体，悍然运转！

楚离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肉眼几乎无法察清的黑色光华。

他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整个人瞬间跨越了十余步的距离，出现在那名士兵的面前。

太快了！

那士兵的眼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丝骇然，他的神经甚至还没来得及向大脑传达危险的信号。

楚离那只看似寻常的手，已经轻描淡写地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没有丝毫的停顿，五指猛然发力。

“噗嗤！”

一声轻响，红的白的，四散飞溅。

那名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化作了一具无头尸体，软软地栽倒在地。

这血腥的一幕，瞬间惊动了其他人。

“老三！”

“敌袭！”

队率的反应最快，他怒吼一声，瞬间拔刀，体内的真气勃发，赫然是一名肉身秘境第二重锻骨境的武者。

“你是谁？竟敢袭杀我大炎军士！”

队率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那个立于尸体旁的黑衣人影。

楚离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缓缓抬起手，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指尖沾染上的温热血液。

一股舒畅的感觉，从味蕾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血液中蕴含的微弱气血之力，对于他的魔体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补品。

他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眸子，血光大盛，充满了对生命的渴望。

“杀了他！”

队率见状，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寒意，他不再犹豫，怒吼着下达了命令。

剩余的八名士兵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挥刀扑向楚离。

刀光交织，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面对围攻，楚离不退反进。

他脚下步伐变幻，在数柄长刀的缝隙间穿梭自如。

万魔镇狱体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的暴增，更有远超同阶武者的速度与反应。

一名士兵的弯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当头劈下。

楚离不闪不避，直接抬起左臂格挡。

“当！”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那名士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手中的弯刀竟被硬生生震飞出去。

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之色。

以肉身硬抗利刃？

这还是人吗？

不等他惊骇，楚离的右手已经化作一道残影，闪电般扼住了他的咽喉。

“咔嚓！”

颈骨碎裂的清脆声响，成了他留在世间的最后绝响。

楚离随手将尸体丢开，身形毫不停留，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伴随着一名士兵的死亡。

他没有使用任何兵器，他的身体，便是最恐怖的凶器。

拳，掌，指，肘，膝...

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在魔元的加持下，拥有了开碑裂石的可怕威力。

那些锻骨境，炼皮境的士兵，在他面前很脆弱。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场中便只剩下了那名锻骨境的队率，还满脸惊恐地站在原地。

他的九名手下，已经尽数化为了残缺不全的尸体，散落一地。

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魔...魔鬼！你...你到底是谁！”

队率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握刀的手，不停地抖动。

眼前这个人的杀戮方式，太过残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楚离缓缓向他走去，每一步，都让他感到恐惧。

“我是谁？”

楚离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魔性，“我是你们...想用我的脑袋去换赏金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离的身影消失了。

队率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致命的危机感从背后传来。

他骇然转身，拼尽全力挥出一刀。

然而，他的刀，挥空了。

一只冰冷的手，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穿过他的格挡，轻轻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队率的身体如遭重锤，胸膛整个凹陷了下去，后背的衣甲轰然炸裂，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夹杂着破碎的内脏，从背后飞了出去。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个碗口大的血洞，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你...是楚...离...”

这是他最后的遗言。

楚离漠然地抽回手，任由队率的尸体轰然倒地。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骸，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背叛之后，他的心，早已变得比万年玄冰还要冷硬。

对于敌人，他不会有丝毫的怜悯。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眉头一皱，猛地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一股强大而凌厉的气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靠近！

那气息的强度，远超刚才那名锻骨境的队率，至少也是神通秘境的强者！

行踪暴露了！

楚离心中一凛。

他知道，刚才那队斥候在遭遇袭击的瞬间，定然已经用某种秘法发出了警讯。

他毫不犹豫，转身便向着陨星谷的方向全力奔去。

他必须在对方赶到之前，彻底遁入那片混乱之地。

就在楚离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的一炷香后。

一道身着赤色重甲，气息渊渟岳峙的中年将领，从天而降，落在了这片血腥的战场上。

他正是这片边境防区的守军将领，赵信，一名神通秘境第三重元婴境的强者。

当他看清现场的惨状时，即便是他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十名精锐斥候，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屠戮殆尽，而且死状凄惨，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最让他心惊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诡异的气息。

“这是...魔气？”

赵信面色凝重地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队率的尸体。

当他看到那被一掌洞穿的胸膛，以及现场残留的，纯粹以肉身力量造成的破坏痕迹时，他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好霸道的肉身之力，好诡异的能量...情报有误！这绝不是一个修为尽废的废人能做到的！”

他猛地起身，目光如电，扫向楚离离去的方向。

“传我将令！封锁所有通往陨星谷的要道！另外，立刻将此地情况，速度以军情，上报太子殿下！”

...

另一边，楚离已经潜入了陨星谷的外围。

一踏入这片区域，周遭的环境便截然大变。

天空被厚重的铅云笼罩，不见天日，光线昏暗。

大地呈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煞气，冰冷，暴戾。

寻常修士在此地待久了，心神都会被煞气侵蚀，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直接爆体而亡。

但楚离，却感觉很舒服。

他体内的万魔镇狱体，在接触到这股精纯煞气的瞬间，竟发出了欢愉的嗡鸣。

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贪婪地吞噬着这些外界避之不及的毒物。

这些煞气，对他而言，是比天地灵气更有效的大补之物！

“好地方！”

楚离心中暗赞一声，他越发觉得，这陨星谷，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修炼圣地。

他循着山谷间一条被前人踩出的小径，向着深处行去。

沿途可见不少散落的骸骨，有些是人类的，有些则是从未见过的异兽。

越往里走，煞气越是浓郁。

就在楚离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林时，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与女子的娇喝声，隐隐从前方传来。

楚离脚步一顿，本能地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中，他看到了一副以多欺少的景象。

一名身着淡紫色长裙的女子，正被五名黑衣人团团围住。

那女子身姿曼妙，面容被一层薄纱遮挡，看不真切，但仅凭那双露在外面，灿若星辰的眸子，便可判断出其定然是一位绝色佳人。

她的身法灵动飘逸，在五人的围攻中辗转腾挪，显得游刃有余。

更让楚离感到惊奇的，是她的攻击方式。

她没有使用任何刀剑兵器，而是十指翻飞，捏出一道道玄奥的印诀。

随着她的动作，一缕缕碧绿色的光华在她指尖缭绕，时而化作锋利的风刃，时而化作坚韧的藤蔓，时而又散发出一阵阵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波动。

“这是...巫术？”

楚离心中一动。

巫之一道，在九州大陆早已没落，没想到竟能在此地见到如此正宗的传承。

而围攻她的那五名黑衣人，则个个气息沉凝，出手狠辣，招式大开大合，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

他们的修为，最低的也是神通秘境金丹境，为首的那人，更是达到了元婴境！

与那女子不相上下。

五人配合默契，结成战阵，将那女子牢牢困在中央。

女子虽然巫术奇异，身法灵动，但双拳难敌四手。

在五名同阶高手的围攻下，她渐渐落入了下风，身上华美的长裙已被划破数道口子，气息也开始变得紊乱。

“姜璃！束手就擒吧！”

为首的黑衣人冷喝道，“你古姜国早已覆灭，负隅顽抗，又有何意义？乖乖跟我们回去，太子殿下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太子殿下？

听到这四个字，楚离原本只是看戏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寒刺骨。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只想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

但当他看清那几名黑衣人衣袖上，用金线绣着的，与之前那队巡逻兵身上一模一样的烈焰标记时，他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杀意，便再也无法遏制。

大炎皇朝！

又是大炎皇朝的人！

而且，他们还是奉了炎锋的命令！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楚离不再有任何犹豫。

从被追杀的逃亡者，到拥有碾压力量的猎人，这个身份的转变，他适应得很快。

就在那名为首的黑衣人一掌拍向姜璃后心，欲将其重创之时。

一道黑色的残影，毫无征兆地从侧方的阴影中暴起，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瞬间插入了战局！

“谁！”

那黑衣人首领心生警兆，但他快，那道黑影更快！

只见黑影一晃，便出现在一名金丹境黑衣人的身侧，一只缭绕着淡淡魔气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他的护体灵力，掐住了他的脖子。

“咔嚓！”

骨裂声响起，那名金丹境高手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当场扭断了脖子，生机断绝。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战局，在这一瞬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彻底扭转！

被围攻的姜璃，压力骤减，她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浑身散发着凛冽魔威的男人。

她脱离了险境，看向楚离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异。

身为巫族圣女，她的灵觉远比同阶修士敏锐。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男人体内，蕴藏着一股深不可测，霸道绝伦的恐怖力量。

那股力量的本质，古老而威严，充满了毁灭与镇压的气息，绝非此界应有！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族中古老典籍中，关于陨星谷的一段隐晦记载。

姜璃稳住心神，看向那个身影，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变的颤动：

“你身上的气息...非此界之力。莫非与谷中传说中的九幽之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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