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梧桐落肩

九月的风刚染了点秋意，就把一中操场边的梧桐叶吹得簌簌响，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堆积如山的新书上，像给厚厚的纸垛盖了层碎金。盛语盯着脚边那摞齐腰高的数学练习册，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在崭新的书脊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墨迹。

他会沦落到这步田地，全拜老赵的“迁怒式惩罚”所赐。昨天月考成绩放榜，宋祁安稳坐倒数第三的宝座，老赵在班会课上拍着桌子训话，话里话外都暗指是有人带坏了好学生。盛语没忍住，低声替宋祁安辩解了句“她这次已经进步了”，直接撞了老赵的枪口。“进步？倒数第三叫进步？”老赵推了推眼镜，指了指门外，“盛语同学既然这么护着人，就去把新到的一千本练习册搬到教学楼三楼办公室，搬完再回来跟我讨论‘进步’的定义！”

周围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窃笑，还有几道暧昧的视线在他和宋祁安之间来回转。盛语没反驳，拎着书包就出了教室——他不是怕老赵，只是不想让宋祁安难堪。倒是宋祁安当时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被许禾一把拉住了，只留下一道带着愧疚的目光，落在他背后。

此刻日头正烈，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盛语抬手抹了把汗，抓起一摞练习册往肩上扛，新书的油墨味混着汗水的咸味钻进鼻腔，有点刺鼻。一千本练习册，堆在操场角落像座小山，教学楼三楼还没装电梯，只能靠人力一趟趟扛，饶是他体力不错，搬了三趟也觉得胳膊发酸，后背的校服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学霸也有今天啊？”一道戏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盛语转头，看见宋祁安靠在梧桐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脚下踩着几片落叶，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愧疚。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

盛语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身继续搬书。他不想让她觉得欠自己什么，毕竟这事是他自己要管的。

宋祁安见状，啧了一声，迈开步子走过来，弯腰就扛起一摞练习册，动作比盛语还干脆。“你干什么？”盛语赶紧拦住她，“老赵罚的是我，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宋祁安挑眉，肩膀微微一沉，把书摞稳了，“要不是因为我，你能被罚搬书？盛语同学，别这么小气，一起搬快点，不然等会儿太阳更晒。”她说着，不等盛语反驳，已经扛着书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迈得很大，连帽衫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肢。盛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他知道宋祁安看着像个不好惹的校霸，其实心软得很，上次暴雨送伞，这次又主动来帮忙，明明是个女孩子，却总想着护着别人。

“喂，你慢点！”盛语赶紧追上去，“那摞太重了，你换轻点的。”

宋祁安回头冲他笑了笑，眼尾的泪痣在阳光下闪了闪：“放心，这点重量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想当年我爬墙救猫，扛着猫跑三楼都不喘气。”

盛语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从墙上摔下来的样子，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心里的烦躁好像被她这声笑冲淡了不少。他没再阻止，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趁她不注意，偷偷把她肩上的书摞往下抽了几本，加到自己这边。

宋祁安察觉到肩上一轻，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脚步放慢了些，配合着他的速度。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梧桐叶落在他们的肩头，又被风吹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紧紧贴在一起。

“其实你不用替我辩解的。”宋祁安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倒数第三而已，我早就习惯了，老赵爱说就说，我不在乎。”

盛语转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神有点黯淡，不像平时那么张扬。“你明明很努力了。”盛语轻声说，“我看到你晚上在教室整理错题，整理到很晚。”上次夜自习停电前，他就注意到宋祁安在埋头写东西，凑近了才发现是在抄错题，字迹虽然有点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很认真。

宋祁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瞎写的，其实好多题还是不会。”

“不会可以问我。”盛语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唐突，耳根悄悄红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你讲题。”

宋祁安的眼睛亮了亮，像突然被点亮的星星：“真的？那太好了！盛大学霸，以后可得多指教了。”她的语气带着点雀跃，眼尾的泪痣也跟着生动起来，看得盛语心里软软的。

两人搬书的速度快了不少，聊着天不知不觉就把大半的练习册搬完了。宋祁安毕竟是女孩子，搬了几趟后也开始喘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盛语看在眼里，趁她休息的间隙，把剩下的书都分成了小摞，尽量让她少扛点。

“哎，盛语，你看那是不是林屿？”宋祁安突然指着操场另一边喊道。

盛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林屿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运动服，在跑道上举着两个哑铃，龇牙咧嘴地往上举，脸憋得通红，像个快要爆炸的气球。许禾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时不时还踹他一脚：“快点！举不动也得举！上次你偷拍宋祁安爬墙，还P图造谣，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呢！”

“禾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林屿哀嚎着，手臂抖得像筛糠，“这哑铃也太重了，我胳膊都快断了！”

“断了正好，省得你以后再乱拍乱发！”许禾毫不留情，“再举十个，少一个今天就别想吃饭！”

林屿哭丧着脸，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举，举到第五个的时候，手一软，哑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到自己的脚。许禾瞪了他一眼，弯腰捡起哑铃，往他手里一塞：“再来！我说十个就十个，少一个都不行！”

宋祁安看得哈哈大笑，拍着盛语的肩膀说：“许禾这‘拽姐训夫’的架势，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盛语也忍不住笑了，他还是第一次见林屿这么狼狈的样子，以前总觉得他油嘴滑舌，没个正形，现在被许禾治得服服帖帖，倒也有点可爱。“许禾也是为了他好。”盛语说，“上次他P图造谣，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可不是嘛。”宋祁安点点头，“不过许禾也真够狠的，让他举铁，还不如让他去跑十圈操场。”

两人正说着，林屿突然朝着他们的方向大喊：“宋祁安！盛语！救命啊！许禾要谋杀亲夫了！”

许禾一听，当场就火了，抬脚就往林屿身上踹：“谁是你亲夫？再胡说八道，我让你举到天黑！”

林屿吓得赶紧闭上嘴，抱着哑铃继续举，嘴里还小声嘀咕：“举就举，早晚有一天我要举个比你还重的，让你佩服我。”

“你说什么？”许禾挑眉。

“没什么！我说禾姐你最美！”林屿立刻改口，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宋祁安和盛语看得乐不可支，刚才搬书的疲惫也一扫而空。梧桐叶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脚边，也落在远处打闹的两人身上，整个操场都弥漫着青春的热闹气息。

搬完最后一摞书，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太阳西斜，阳光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那么刺眼。盛语和宋祁安坐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梧桐叶随风飘落，手里拿着刚买的冰汽水，瓶身结着薄薄的水珠，凉丝丝的。

“今天谢谢你啊。”盛语先开口，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要不是你帮忙，我可能得搬到天黑。”

“谢什么，本来就是因为我。”宋祁安喝了口汽水，打了个满足的嗝，“再说了，能让盛大学霸欠我个人情，以后讲题的时候是不是能多耐心点？”

盛语笑了笑：“肯定的，你随时可以找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林屿的哀嚎。宋祁安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猪佩奇的便利贴，递给盛语：“这个给你，上次借你草稿纸，还没谢谢你呢。”

便利贴还是熟悉的粉色，上面印着小猪佩奇咧嘴笑的样子，和第四章里宋祁安送给盛语的那张一模一样。盛语接过便利贴，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脸颊都有点发烫。

“我……我先回教室了。”宋祁安站起身，把帽子重新戴上，遮住了泛红的脸颊，“明天见。”

“明天见。”盛语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便利贴，心里甜甜的，像喝了蜜一样。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同学们都已经放学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的座位和宋祁安的座位并排靠在窗边。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给桌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盛语刚坐下，就发现自己的抽屉里多了一个厚厚的本子。

他疑惑地拿出来，发现是一个崭新的错题本，封面是简约的白色，上面没有写名字。打开本子，里面是工整的字迹，虽然有点歪歪扭扭，但每一道错题都抄得很认真，解题步骤清晰明了，重点部分还用红笔标了出来。

盛语的心猛地一跳，他认得这笔迹，是宋祁安的。上次夜自习他就见过她写作业，字迹和这个一模一样，带着点独特的随性，却又透着认真。

错题本里整理的都是这次月考的难题，还有一些平时作业里容易出错的知识点，显然是宋祁安花了很多时间整理出来的。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小猪佩奇便利贴，和刚才宋祁安送给她的那张是一对，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小字：“盛大学霸，以后请多指教啦，要是看不懂我的字，随时可以问我！”

盛语看着那行小字，又看了看本子上认真的解题步骤，眼眶有点发热。他能想象到宋祁安在灯下整理错题的样子，可能一边整理一边吐槽题目太难，可能写错了又划掉重写，可能为了弄明白一个知识点查了很多资料。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像秋日的阳光，温暖又耀眼，照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拿起红笔，小心翼翼地在宋祁安写的解题步骤旁，圈出了一个她不小心算错的小细节，又在旁边写下正确的解法。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红色痕迹，像在回应着那份藏在错题本里的温柔。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飘落，一片叶子恰好落在盛语的课桌上，停在错题本旁边。盛语看着那片金黄的梧桐叶，又看了看手里的错题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想起今天搬书时宋祁安扛着书的背影，想起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想起她递给他便利贴时泛红的脸颊，突然觉得，这次被罚搬书，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青春里的喜欢，总是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像梧桐叶落在肩头，轻得没痕迹，却暖得入心底；像错题本里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满了认真；像小猪佩奇的便利贴，幼稚又可爱，却藏着说不出口的心意。

盛语把错题本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又把那张小猪佩奇便利贴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看着它，嘴角忍不住上扬。他不知道宋祁安是不是也喜欢自己，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想把这份温柔好好珍藏，想陪着她一起进步，想让她的字迹，出现在自己未来的每一页时光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圈出来的那处错误，心里默念：“宋祁安，下次换我帮你。”

而此刻的教室门外，宋祁安正躲在墙角，偷偷看着盛语的背影，看到他小心翼翼地翻看错题本，看到他嘴角的笑意，脸颊越来越红，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她轻轻转身，脚步轻快地跑下楼梯，衣角拂过走廊里的梧桐叶，带着满心的欢喜，消失在秋日的余晖里。

青春就是这样，一场小心翼翼的靠近，一次藏在错题本里的温柔，一片落在肩头的梧桐叶，就足以让整个秋天，都变得温暖起来。而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喜欢，终将在时光里慢慢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庇护着那段青涩而美好的岁月。

盛语用红笔圈住那道带着温度的错题时，窗外的梧桐叶恰好停在他的笔尖，像在无声地见证着，这段刚刚开始的，藏在秋日里的温柔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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