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人心

陈平是个硬汉，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刀口舔血的汉子。

我毫不怀疑，让他对着皇帝下跪，他或许会犹豫；但此刻，他对着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囚犯”，却跪得如此干脆，如此心甘情愿。

这份突如其来的大礼，让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在我的世界里，人人平等，男儿膝下有黄金。这种动不动就下跪效忠的场面，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陈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我挣扎着想去扶他，但浑身软绵绵的，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让我差点又昏过去。

李兄弟，你别动！沈炼眼疾手快地再次按住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他转头看向陈平，声音沉了下来：陈平，长风兄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不是你的主子。我们北镇抚司的汉子，感谢人不用这种方式。起来！

沈炼的话语里自有一股威严。

陈平这才站起身，但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充满了炽热的敬意。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大人说的是。李兄弟，俺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总之，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有事，你吱声就行！

我靠在柔软的干草堆上，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份承诺的分量，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承诺，更是他身后那二十多个劫后余生的弟兄们共同的心声。

经此一役，我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囚犯，而是真正在沈炼这个小团体里，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主播牛逼！这就收服一员猛将了？陈平看样子也是个小头目啊！】

【这叫人格魅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谁不服？】

【什么人格魅力，这是救命之恩！是我我也跪啊！主播这波操作直接把陈平的好感度刷满了。】

【别光顾着高兴了，主播的脸色还是好差，精神力透支可不是开玩笑的，希望能有办法恢复。】

弹幕的提醒让我再次感受到了身体深处的虚弱。这种感觉很奇特，不是生病的虚弱，也不是受伤的疼痛，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的感觉，仿佛我的精神、我的灵魂，都被刚才那场短暂却无比激烈的“全图指挥”给抽干了。

铁牛这时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过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肉汤，浓郁的香气瞬间勾起了我的食欲。

李兄弟，快，喝点热汤暖暖身子。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扶起来一点，将碗凑到我嘴边。

我确实饿坏了。

就着铁牛的手，我一口气将整碗肉汤喝了个精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让我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

慢点喝，别呛着，锅里还有。铁牛看我喝完，憨厚地笑着，转身又去给我盛。

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也是一暖。

这个看似粗鲁的汉子，心思却比很多人都细腻。

沈炼等我喝完汤，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战后事宜。

陈平。

属下在！

清点伤亡，收敛好弟兄们的遗体。我们虽然赢了，但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沈炼的声音低沉而肃穆。

陈平的脸上闪过一丝悲痛，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大人！

这一战，我们虽然靠着计谋和突袭，取得了堪称奇迹的胜利，但并非毫无代价。陈平带人反冲锋，以及铁牛他们堵截后路，短兵相接之下，总会有伤亡。

战争，从来都不是游戏，没有零伤亡的童话。

铁牛。

在！

你带人把俘虏都看管起来，尤其是那个王五，绝不能让他出任何差错。另外，清点所有缴获，武器、马匹、还有他们头目身上的东西，任何信件、令牌，都不能放过。

明白！铁牛领命而去。

命令一条条下达，原本有些混乱的战场，迅速变得井然有序起来。每个人都各司其职，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这就是沈炼。

他不仅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强者，更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冷静、理智，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我靠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指挥若定，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王五。

这个为了活命，不惜出卖同僚，引我们进入陷阱的叛徒。

他现在是我们手上最关键，也是唯一的活口人证。想要扳倒京营总督刘承和他的心腹赵德海，王五的证词，至关重要。

但这种软骨头，最是反复无常。现在他落在我们手里，为了活命，他会指证赵德海。可一旦回到京城，面对刘承那滔天的权势，他很可能会立刻反口。

必须想个办法，让他再也没有退路。

过了一会儿，铁牛压着五花大绑、满脸惊恐的王五走了过来。

王五一看到我，尤其是看到我身边的沈炼，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

沈……沈大人……饶命，饶命啊！他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是赵德海！都是赵德海逼我这么做的！他说我要是不配合他，他……他就杀了我全家！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没办法啊！

【我呸！这种人渣，到现在还找借口！】

【经典甩锅，卖队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上有老下有小？】

【不过他说的是真的吗？赵德海真的用他家人威胁他了？】

【不好说，这种人嘴里没几句实话。但是主播的机会来了，看看主播怎么对付这种软骨头。】

沈炼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知道，该我出场了。

我对铁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我扶起来。

我走到王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王五。

他浑身一颤，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

你说，赵德海用你的家人威胁你？我缓缓问道。

是……是的！千真万确！王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我老娘已经年过六十，我儿子才刚满五岁……我……我真的没办法啊！

他说着，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

我笑了。

那笑容，在篝火的映照下，一定显得格外诡异。

“你儿子，叫王小宝，对吗？”我轻声说道。

王五的哭声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理会他的震惊，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妻子，在你家西边巷子口的张记裁缝铺做点针线活补贴家用。你老娘，有很严重的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我说的，对不对？

这些信息，是我之前在混乱中，从偶尔飘过的一两条弹幕里捕捉到的碎片。

当时有观众在吐槽这个叛徒，顺便提到了他的家庭背景。没想到，现在却成了我攻破他心理防线的利器。

王五彻底懵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比之前见到沈炼时更深的恐惧。

那是一种凡人看到鬼神才会有的恐惧。

在他看来，我不仅能预知战场上的一切，甚至连他家的祖宗八代都了如指掌。这种全知全能的神秘感，比刀剑的威胁，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我……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王五，你听清楚了。赵德海能用你的家人威胁你一次，刘承就能用他们威胁你第二次。你以为你回到京城，当堂反口，就能保住他们吗？

不你错了到时候，你对刘承来说，就是一颗用过的、还沾着屎的棋子。他灭你的口，只会比赵德海更干脆，更彻底。你的家人一个都活不了。

而我们……我顿了顿，直起身子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足以压垮他最后一根神经，我们能把你从赵德海的必杀之局里捞出来，自然也能在刘承的眼皮子底下，保住你的家人。甚至，我们还能把你全家，安然无恙地送出京城，给你们一笔钱，让你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度余生。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是赌一次，跟着我们，换你全家一个活路。还是继续做你的墙头草，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曝尸街头的下场。

你自己，选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回到了干草堆旁，重新坐下。

巨大的虚弱感再次袭来，刚才那一番话，几乎又耗尽了我刚恢复的一点精力。

整个场面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瘫坐在地的王五身上。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显然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终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我招……我全招……

他带着哭腔，声音嘶哑地喊道赵德海交给我一包毒药，让我下在沈大人的水囊里……他还给了我地图，让我把你们引到黑风口……他还说，事成之后，会提拔我做百户……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细节，都一五一十地吐了出来。

成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沈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欣赏，又多了几分探究和……忌惮。

是的，是忌惮。

他恐怕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对王五的家事了如指掌，更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能如此精准地拿捏一个人的七寸。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寻常智谋的范畴。

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走到王五面前，冷声对铁牛道：给他录一份详细的口供，让他签字画押。派两个人，专门看住他。

是！

处理完王五，沈炼才走到我身边，盘腿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了我。

那是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封口处还有火漆的痕迹，但已经被打开了。

这是从那个被我用弓砸死的头目身上搜出来的。沈炼的声音很平静，你看看。

我接过来，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大致意思是，赵德海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让他们在黑风口务必解决掉沈炼一行，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信中还特别提到，事成之后，让他们带着沈炼的官印腰牌，去城西三十里的一个叫“望京楼”的酒肆，找一个姓钱的掌柜，领取尾款，并且会有人安排他们从密道出京。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赵”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好一招毒计！

这不仅仅是杀人灭口，更是栽赃陷害！

如果他们的计划成功，我们全军覆没，沈炼的官印腰牌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完全可以伪造一出现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叛逃出京的假象！

到那时，死无对证，刘承再在朝堂上煽风点火，沈炼不仅身死，还要背上叛国的污名，永世不得翻身！

好狠的手段。我将信纸递还给沈炼，声音有些发冷。

刘承一向如此。沈炼接过信，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了对方的狠毒，不过现在这封信，连同王五的口供，就成了钉死赵德海的棺材钉。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长风，这次，多谢你。

他不再叫我李兄弟，而是直接叫了我的表字。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代表着他从内心深处，已经把我当成了可以平起平坐的自己人。

回到京城后，你有什么打算？他问道。

我沉默了。

回到京城，洗刷冤屈，然后呢？继续回到那个小小的牢房，等待未知的命运？

不，我不甘心。

这个世界，有超凡的力量，有吃人的权谋。想要安身立命，甚至活得更好，就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和地位。

而眼前，沈炼，就是我最大的机会。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说道：我想跟着大人，做点事。

沈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却重逾千斤。

你的案子，我会亲自去查，帮你翻案。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沈炼的幕僚。官职品阶，等这次风波过后，我再为你请功。

眼下，你先安心养好身体。

说完，他站起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全军休整半个时辰，而后，启程回京！

是！

山谷间，回荡着众人劫后余生、中气十足的呐喊。

我被铁牛和另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辆从敌人那里缴获的马车。虽然车厢简陋，但铺上了厚厚的干草和毛皮，倒也舒适。

躺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听着外面车轮滚滚、马蹄阵阵的声音，我前所未有地感到了一丝心安。

黑风口的厮杀，已经落幕。

但京城里，另一场更加凶险、更加波诡云谲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