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静守正心

时光倏忽二十余载，于朝经颐安帝（陈珏）悉心治理，四海升平，百姓安乐。柳茉与葵之之的长子葵静，已是二十二岁的挺拔青年，承袭了父亲的温润谦和，又得祖母陈嬗亲授启蒙，饱读诗书，胸怀丘壑，立志要做清正廉明的社稷之臣。这年春闱，葵静辞别家人，赴京应试，欲凭真才实学博取功名，不负三代期许。

京城贡院外，杏花微雨，人声鼎沸。葵静身着青布长衫，手持书卷，神色沉静地步入考场。他自幼听祖母讲母亲柳茉当年的坎坷，听祖父葵今谈为官之道，深知“公道”二字重于泰山。三场考试，他笔走龙蛇，立论扎实，字字皆是平日苦读之功。

放榜前夜，月色如洗，客栈外的青石长街被照得泛着一层冷光。风从檐角掠过，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意，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葵静独自坐在灯下，翻着最后几页书，却总觉得心口有些发紧。科举放榜在即，他虽自忖文章不差，却也难掩忐忑。

就在此时，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马车轮子在石板上摩擦的吱呀声。随后，房门被轻轻叩响。

“葵公子，有人求见。”店小二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葵静皱眉，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名锦衣华服的管事，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是气度不凡。那管事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精明，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敢问公子可是葵静？”管事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审视。

“正是。”葵静点头，“不知贵客深夜造访，有何见教？”

管事微微一笑，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描金锦盒，递到他面前：“我家老爷乃江南盐商张万堂，久慕公子才名。听闻公子家境清白，生活清苦，特备薄礼一份，聊表心意。”

锦盒在灯下流光溢彩，一看便价值不菲。

葵静心中一凛，伸手接过锦盒，缓缓打开。一瞬间，屋内光线仿佛都被那满满一盒的赤金元宝压得一沉。金光耀眼，让人几乎移不开眼。

然而葵静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将锦盒推回，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管事谬矣。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凭的是真才实学，而非金银开路。我葵静若要做官，必当清正自守，为民请命，绝非趋炎附势之辈。这厚礼，还请带回，莫要污了我的清白。”

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换上一副圆滑的表情：“公子何必如此迂腐？如今官场之上，哪有不打点便能升迁的？我家老爷只求公子日后得势，略加照拂，于公子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葵静霍然站起身，声音铿锵有力，“若我今日收了这金银，明日便会失了本心。往后为官，如何面对百姓？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指着门外，语气更冷：“你速速离去，否则我便报官了！”

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与不耐。他没想到这穷书生竟如此不识抬举。然而在客栈这样的地方，他也不便发作，只得强压怒火，冷冷道：“公子今日拒人千里，日后莫要后悔！”

说完，他狠狠一拂袖，带着随从悻悻离去。门外的风卷着寒意吹进来，仿佛也带着几分威胁。

葵静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拳头。他知道，今夜之事绝不会就此结束。但他更知道，守住本心，比任何功名都重要。

三日后放榜，葵静高中二甲第一名，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消息传回葵府，柳茉与葵之之喜极而泣，陈嬗更是抚须笑道：“静儿守住了本心，这才是葵家的好儿郎。”

后葵静顺利进入翰林院，翰林院的青砖长廊总是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书页翻动或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然而这静谧之下，却暗流涌动。

葵静初入翰林院时，许多同僚都对他这位“二甲第一”颇感兴趣。毕竟能在数百举子中拔得二甲头筹，绝非等闲之辈。然而几次往来之后，众人的态度便渐渐变了。

原因无他—葵静太“干净”了。

别人邀他去茶馆小聚，他婉拒；别人送来润笔的礼金，他退回；别人想与他结为一党，他只淡淡道：“公事公办，何必结党？”

渐渐地，原本围在他身边的人少了。

一日散值后，几名编修结伴而行，正谈笑风生。葵静从后面走来，听见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那葵静啊，自命清高，咱们还是少招惹为妙。”

另一人轻笑：“清高？我看是不识抬举。咱们好心与他来往，他倒好，像谁都想害他似的。”

第三人哼了一声：“这样的人，迟早要吃亏。翰林院又不是清水衙门，他那一套，走不远。”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葵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脚步微顿，却并未上前理论，只是握紧袖中的手，继续向前走。他知道，他们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官场从来不是只靠才华便能立足的地方。

可他也知道，若为了合群便同流合污，那他来翰林院的意义又何在？

翰林院的日常多是整理典籍、修订诏敕、草拟文书。这些工作琐碎却重要，稍有不慎便可能触怒龙颜。

大多数人只求稳妥，按部就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只有葵静，会为了一个词的出处翻遍十几部典籍；会为了一段史料的真伪，亲去国子监查档；会为了一个策论的观点，彻夜不眠地推敲。

一日，掌院学士李大人审阅各编修呈上的策论。他本是个严谨之人，看了几份便皱起眉来。直到翻到葵静的那一篇。

那篇策论条理清晰，观点独到，不仅指出了赋税制度的弊端，还提出了可行的改进之法。字里行间不见浮夸，却句句切中要害。

李大人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眼中露出难得的赞赏。

“此人……有风骨，也有见地。”他轻声道。

第二日，他召来葵静。

“你的策论，我看过了。”李大人将文稿推到他面前，“不错。能在年轻编修中写出这样的文章，很难得。”

葵静躬身：“大人谬赞，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李大人笑了：“本分？如今肯尽本分的人可不多。你继续保持。将来若有机会，我会向上面举荐你。”

那一刻，葵静心中微暖。他知道，自己的坚持并非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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