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后巷有间“暗机房”,专放废梭残锦,白日无人,夜里却常传出“嚓!嚓!”声,像鬼在补寿衣。
我被贬去守夜,名义是“罚月钱”,实则是裴寂把我扔进炼丹炉,看能否炼出更毒的丹。
亥时更鼓一落,我抱膝坐门槛,风从破窗灌,卷起碎锦,像一群无骨幽灵。
案上只一盏豆油灯,灯芯短促,光缩成小黄圈,圈内摆一架废机,机头裂,机尾缺踏板,却是我今夜的战场。
裴寂酉时传话:
“三日之内,另织一幅‘夜锦’,要黑得藏针,亮得藏刃,太子敢在万寿节穿逆鳞,你就让这匹‘夜锦’教他穿心。”
我问:“尺寸?”
来传话的小火者伸两指,比出半尺:“袖里暗袋,只藏一幅‘袖里锦’,龙袍太惹眼,这回要杀人于无形。”
我懂,这是要织“刀锦”软如绸,薄如翼,锋能断喉,却要绣得像个温柔夜。
先选色。
黑,分十二种:
鸦翼黑、水牢黑、乌木黑、棺漆黑……
我挑了“棺漆黑”,色最沉,吸光不返,像能把人吞进去。
亮,需藏刃,不能用金,金太招摇;用“鱼肚白”,极淡,灯一照,像鳞光,灯一灭,隐于黑。
再选线。
我拆下自己头发,掺进棺漆黑丝,发有血痂,微硬,能增加韧度。
又咬破左腕,血滴鱼肚白,调和,线立刻泛冷光,像月下淬毒的针。
废机无踏板,我盘腿坐地,以手代脚,左手提经,右手飞梭,梭子是我从柴房捡的破篾,磨到薄如柳叶,刃却隐在背。
一寸、两寸、三寸……
锦面起暗纹:
正面:夜江静,月黑雁飞高;
反面: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
诗是卢纶,写追杀,正合我意。
织到第五寸,忽闻窗外有呼吸,轻却急,像蛇在嗅血。
我停梭,吹灯,黑里摸出一根织针,反握。
窗棂被拨开,伸进一只手,腕白,骨细,指节有针茧,是女人的手。
手在案上摸,摸到锦,忽顿,像辨出毒。
我倏地出手,针尖抵对方脉:“谁?”
“阿苦。”声音哑,带哭腔,“我逃出来了。”
我点灯,果见阿苦,左脸疤被火燎得新红,右眼肿成缝,她怀里抱一团锦,锦湿,滴血。
“杜雪衣疯了,”她颤声,“她知你害她,要我先染疯血,再染你的锦。”
她展开那团锦:
竟是“夜锦”反面,被我织成“单于夜遁逃”那块,却被人用血添了笔:
逃字旁,多一个“袖”字,血写,未干。
我指尖发凉,杜雪衣在告诉我:她就算关暗房,也能伸手掐我脖子。
阿苦扑通跪:“姐姐救我,她逼我今夜引你去‘梭密室’,说要在龙袍断指处,再断你十指。”
我盯她,声音冷:“我凭什么信你?”
她哭,解开衣带,露出胸:
雪白皮肤上,用针线缝了半幅锦图,正是我“夜锦”正面:月黑雁飞高。
血从针脚渗出,像红梅落雪。
“她把我当‘人皮绣’,让我抱图来找你,说你会心软。”
我握拳,指节发白,心软?商女没有心,只有算盘。
但人皮绣,却是绝好证据,太子若知杜雪衣私造“人皮绣”,她死得更快。
我扶她起,声音压低:“想活,就听我。”
她点头,泪混血滚。
我取梭刀,割断她皮上锦线,线连皮,割得嗤嗤响,她咬唇不哭出声。
锦图落我手,薄而韧,带体温,像第二层皮。
我把图覆在“夜锦”上,严丝合缝,竟成一幅完整“追杀图”:
夜江静,雁飞高;
单于逃,轻骑逐;
骑上的人脸,却是我:
罗袖。
我盯着图上自己的脸,忽然笑出声,笑声在暗机房回荡,像夜枭。
杜雪衣,你送我图,我送你命。
天将亮,我携图回柴房,点灯,把“人皮绣”浸进桐油,油缩皮,图变小,却更亮,像一面照妖镜。
我裁半尺,做成“袖里锦”,余下半尺,藏进空梭,梭口封蜡,蜡印刻“鸩鸳”。
做完,我抱膝坐,等风,也等人。
辰时,温槐来,传话:“督主命你午后进宫,太子召见,说要赏你‘新龙袍’。”
我抬眼,声音沙哑:“只我一人?”
“督主同去。”
我点头,把“袖里锦”折成方寸,塞进中衣暗袋,袋口缝在护心,线用头发,韧到能勒死神。
午后,日头毒,宫墙白得晃眼。
我随裴寂入东宫,太子在“潜龙池”等候,池水换过,金箔不见,只浮一层黑油,水面上漂一只小舟,舟头摆一案,案上铺锦:
竟是那夜被我血溅的“逆鳞龙袍”,已洗净,熨平,逆鳞却张得更高,像一排嘲笑的牙。
太子倚舟,赤足,踏黑水,脚踝系金铃,铃响一步,像催魂。
他颈侧旧伤已结痂,痂形像半片龙鳞,暗红。
见我,他笑,笑意却冷:“罗袖,本宫念你织艺,特赐你亲手再绣‘龙目’,绣完,旧账一笔勾销。”
我瞥裴寂,他坐轮椅,停舟尾,脸色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这是太子的局:
龙目若绣坏,我死;
绣得好,他留我眼,再慢慢玩。
我上舟,跪案前,太子递来金线,线里掺发,发带麝,香得发腥。
“用此线,绣本宫之眼。”
他指自己右眼,睫长,瞳浅,像琉璃珠,“要绣得真,绣得像,绣到:
让龙夜里,替本宫看仇人。”
我接金线,先不绣,而是抬眼,与他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我在心里量他眼距、瞳仁大小、睫影弧度,像在算棺材尺寸。
然后低头,以针为笔,以线为墨,在龙右目处,一针针,绣太子之眼。
绣到第七针,忽听池水“哗”响,一条黑鱼跃出,落舟,鱼尾扫过我手背,腥水溅龙袍,湿处暗纹浮现:
竟是“鸩鸳”。
太子低头,也看见,脸色骤变,一脚踢开黑鱼,水波荡,舟晃,我趁晃,指尖一挑,“袖里锦”滑出,贴鱼腹,借鱼跃,落入黑水,瞬被油层吞没。
无人见,除裴寂!
他垂眸,唇角一点微弯,像赏鱼,也像收网。
绣完,龙目睁,太子对镜,镜中龙目与他眼,一模一样,连睫下一点朱砂小痣,都绣得真。
他笑,笑意却透骨凉:“像,真像,像到,想剜下来,收藏。”
我叩首:“殿下若喜,奴才再绣左眼。”
“不急,”他抬手,指背擦过我眼,“留你眼,再绣一次,绣本宫,登极那日。”
回程马车里,裴寂闭眼,手指敲轮椅,声轻却急,像雨前闷雷。
我坐对面,耳边仍响太子那句“登极”,像咒。
忽听他开口,未睁眼:“袖里锦,送去了?”
“是,”我答,“黑鱼为使,水遁,无迹。”
“锦里藏何?”
“太子右眼小像,附诗一句:‘单于夜遁逃’。”
他睁眼,眸里闪一点星:“好,让他夜遁,再无路可逃。”
当夜,东宫黑水忽沸,浮出成群死鱼,鱼腹皆裂,裂口拼成一字:
“逃”。
同时,太子右眼剧痛,召太医,医断:
“眼脉被丝所侵,似有人以发为线,缝瞳为囚。”
太子怒,命抽干黑水,水退,池底现一幅“袖里锦”:
夜江静,月黑;
单于逃,轻骑逐;
骑上人脸,已换成太子,右眼缝死,血线淋漓。
消息传回西厂,裴寂笑,声低而长,像夜枭掠过宫檐。
他召我,递来一盏酒,酒色碧,像掺了龙胆。
“喝了,”他说,“压惊。”
我接盏,一饮而尽,苦得舌麻,却听他道:
“太子自请闭关,三日不出,眼伤未愈,万寿节龙袍,他穿不得。”
我抬眼:“那由谁穿?”
他笑,唇贴我耳,声音轻得像一根毒丝:
“由我。”
我退下,回柴房,点灯,把今日账,一笔笔记清:
太子:
伤:右眼被“袖里锦”反噬,缝瞳为囚
债:眼债未还,又添新伤
风险:已怒,闭关,随时暴起
回报:他穿不得龙袍,裴寂代穿,西厂再胜一筹
结论:利滚利,债生债,
下回,该剜眼了。
我合账,吹灯,窗外无月,风把碎锦吹得沙沙响,像无数小梭,在夜里潜行。
我躺下,舌底仍留苦味,却笑出声,笑声极轻,像线断:“太子,你且闭着眼,
下一夜,我要借你的龙椅,
做我的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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