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府

卯时正，皇城开阙。

我随裴寂的车轿过承天门，铜钉在曙色里像一排排冷掉的太阳。

龙袍盛在檀匣，匣外裹黄绫，绫角绣“鸩鸳”，像给死神贴封条。

我抱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匣里除了龙袍，还藏着杜雪衣那根断指。

指骨贴龙心，我要让太子亲手摸一摸，什么叫“指证”。

裴寂不乘轿，坐轮椅，轮椅包银，推起来有细碎沙沙声，像雪地里碾骨。

他今日披深紫蟒服，蟒首在内襟，只露一只眼，随呼吸开合，像活物。

出府前，他递给我一粒乌金小丸，声音低而凉：“含在舌底，若事败，咬破，三息毙命，免遭凌迟。”

我接丸，指尖碰到他掌心，冰得打颤，却听自己说：“若成，督主赏我什么？”

他笑，薄唇勾出一点残忍：“赏你亲手剜太子一只眼。”

我抬眼：“要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我要做琉璃盏，夜里当灯。”

“遵命。”我答，把药丸压在舌根，苦味迅速渗开，像提前尝到失败的滋味。

东宫在前朝旧苑，丹墀下凿一方“潜龙池”，引御沟水，水面漂金箔，称“龙鳞”。

太子喜锦，池上架玻璃穹，阳光折射，水纹投殿顶，鳞光闪闪，如真龙在堂。

我低头，随太监穿过穹影，忽觉自己像被一条透明龙尾卷住，步步难挪。

殿深处，太子斜倚榻，未着朝服，只穿月白中衣，衣上却绣满暗银螭吻，像把铠甲软成皮肉。

他手里握一卷《盐铁论》，指节轻敲，每敲一下，阶下就跪倒一片。

裴寂轮椅停于榻前七步，我跪在他侧后，檀匣置膝上，匣角悄悄抵住我心口，像第二颗心脏。

“皇叔平身。”太子开口，声线温雅，却带一点病恹的黏，像荔枝剥了壳，放半日。

裴寂拱手，指骨白得近乎透明：“臣不良于行，殿下恕罪。”

“赐座。”

内侍搬来乌木椅，椅面雕盘龙，龙尾却缺一角，像被人敲断。我瞥见断痕新，心口一跳，东宫与西厂，已暗里刀剑。

太子目光掠我，像水滑过刀背：“这就是献龙袍的织娘？”

我叩首，额触地，声音控制在刚好让他听见：“奴才罗袖，蜀人。”

“蜀道难，”太子笑，“难如登天，你登来了，带什么天礼？”

我举匣过顶，有内侍来接，我却攥紧不松：“龙袍贵重，奴才要亲手展。”

太子挑眉，眼尾弯出一点凉：“准。”

我起身，抱匣趋前，膝行三步，每一步都在算，

一步，距太子六尺；

两步，五尺；

三步，四尺，已入他臂弯。

我掀匣，黄绫褪下，金鳞龙袍抖开，龙目以黑珍珠为睛，一珠对灯，一珠对我，像阴阳眼。

殿内骤静，连呼吸都退潮。

太子伸手，抚龙须，指背青筋隐现，像蛰伏的虫。

我屏息，感觉匣中断指在跳，杜雪衣的指，指甲缝里还留凤仙花，红得俏，此刻却像一柄涂了蔻丹的刀。

“好锦，”太子赞叹，指尖顺着龙须往下，一寸寸，即将碰到龙心：

那里缝着断指。

就在他指距龙心半寸时，我忽地抬眸，与他对视。

我眼里一定藏了钩子，他动作竟一滞。

我轻声开口，声音只够他与我听见：“殿下，龙袍有暗袋，袋内藏珍，需您亲启。”

太子眸色微动，手指顺势滑入龙腹暗褶，摸到那截冰凉。

他指尖一顿，抽出：

断指。

指甲盖凤仙花，在殿灯下发妖艳的光。

殿内轰然炸起低压，像万条经线同时崩断。

太子盯指，再盯我，眼底温雅尽褪，翻出一瞬狠戾。

我却先叩首，砰砰砰，连磕三下，额破，血溅龙袍，像给龙点睛。

“奴才该死！昨夜赶工，断指失察，竟缝进袍内，惊扰殿下，万死！”

话音落，满殿呼啦啦跪倒，只余裴寂坐椅，背脊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太子捏指，指骨在他指腹碎成粉，凤仙花屑染红他月牙白中衣，像雪里绽梅。

他忽笑，笑得极轻，却叫人后脊生霜：“万死？一句万死就够？”

我抬脸，血流进眼眶，世界一片红：“奴才愿以命赔，但求殿下给奴才一个‘死得其所’。”

“所”字落，我舌底压紧乌金丸，苦味炸开，却听太子懒声：“皇叔以为如何？”

裴寂轮椅稍前，拱手，声音平稳得像一梭子纬线：“臣以为，罗袖技艺罕见，杀之可惜，不如让她将功折罪，三日后，万寿节，另献新龙袍，若成，指骨之事，一笔勾销；若败，再凌迟不迟。”

太子沉吟，目光在我与裴寂之间来回，像秤星在称两斤几两。

半晌，他扬手，断指灰扬向半空，纷纷扬扬，像一场小红雪。

“准。”

出东宫，日已正午，我却觉背脊结了一层冰壳。

裴寂一路无言，直到车轿拐进西华门，他才开口，声音低而凉：“罗袖，你胆子够大，敢把脏指塞给太子。”

我抬眼，舌底乌金丸已化一半，苦味冲鼻：“督主不是要我剜他眼？我不过先送指，再送眼。”

他轻笑，指尖敲轮椅扶手，节奏像更鼓：“太子起了杀心，三日后的新龙袍，你织不好，我就把你送给他，当琉璃盏底。”

我吐舌，把残余半丸吐在掌心，递给他：“那便请督主收回此物，我用不着了。”

他瞥一眼，没收，只道：“留着，万一想死，省得我动手。”

回府当日，我被关进“梭密”室，门外加双锁，窗封死，只头顶天窗透一指光。

案上摆龙袍残骸，被太子揉皱的那半幅，龙须断，龙目裂，像被天雷劈过。

我需在三日内，重织龙章，且要“新”，要“惊”，要“万寿无疆”，更要“藏刀”。

第一日，我静坐，不梭。

只把案上十二色金线，一色一色摸过去，像摸仇人喉骨。

摸到最赤那色，线隐血光，我闭眼，想起太子中衣上的凤仙花屑，雪里红梅，好颜色。

我咬指，以血和金粉，调出一缕新线，名“雪里红”。

第二日，我仍不梭。

把龙袍残片拆开，拆到龙心处，取出那截断指，指骨已干，我把它碾成粉，掺进“雪里红”，线立刻泛暗光，像夜航灯。

我低声道：“杜雪衣，你且等等，太子陪你。”

第三日，子时，我开梭。

先在心里排纬：

正面：升龙，鳞一千零一，鳞鳞藏逆刃；

反面：降龙，爪握人头，人脸即太子。

龙目不再用黑珍珠，改用我镜中左眸：

我抠下左眼睫，三根，蘸胶黏于龙睛，睫影投壁，如暗器闪。

织到寅时，天窗光斜，一线落在龙爪，爪下人头忽活，张口吐出一小字：“织”。

我惊觉，那竟是我自己的唇形。

原来，仇人与自己，不过隔一层龙袍。

第三日午，温槐开锁，见我伏案，发如雪，衣如雪，唯指上血线红艳。

他倒吸凉气：“姑娘，你织的是龙，还是鬼？”

我笑，声音嘶哑：“大胤的龙，本就是鬼。”

他不敢多言，帮我把袍叠起，装入新檀匣，匣角仍绣鸩鸳，只鸳眼被我换作赤，像泣血。

万寿节当日，皇帝御太和殿，太子侍左，裴寂侍右，金阶下，百官跪成黑潮。

我捧匣，膝行而上，每一步都在算：

一步，距太子六尺；

两步，五尺；

三步，四尺……

匣开，龙袍展，金光炸起，升龙自云海腾，鳞甲逆张，如一柄柄薄刃；降龙俯冲，爪下人头，五官栩栩，竟与太子七分肖似。

殿内轰然，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皇帝却未动，他坐龙椅，背对光，脸浸阴影，像被自己的龙袍吞没。

太子侍侧，脸色惨白，指节泛青，他认出龙爪下人头，更认出龙睛：

左睫三根，风一吹，睫影如箭，直指他眉心。

皇帝忽笑，笑声苍老，像钝刀刮铜：“好锦，龙有怒相，降人祸，升天祥，合朕意。”

他抬手，招我近前，内侍传我跪于阶顶。

皇帝俯身，龙涎香扑面，浓得让我舌底发苦。

“织娘，你要何赏？”

我叩首，声音控制在满殿可闻：“奴才求陛下，允奴才亲手为太子殿下，披此龙袍。”

殿内空气瞬间结冰，百官呼吸齐停。

太子猛地抬眼，眸底掠过惊惧，如被踩尾豹。

裴寂却在右侧，低眉，唇角一点微弯，像刀尖挑破夜色。

皇帝沉吟，目光在我与太子之间游移，像秤星最后定盘。

良久，他大笑，声震梁尘：“准！”

内侍捧袍，递我手，我起身，趋近太子，一步，两步……

太子后退半步，却碍于礼制，不能逃。

龙袍展开，金光罩下，我踮脚，为太子披衣，指尖似无意，滑过他颈侧：

那里，脉搏急跳，像被囚的鸟。

我唇贴他耳，声音轻得只够他听见：“殿下，指骨已灰，眼债该还。”

他瞳孔骤缩，反手抓住我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我却笑，指尖一挑，龙袍内逆鳞忽张：

“嗤”一声，一片薄刃弹出，划破太子颈侧，血珠滚落，被金线吞没，龙袍瞬间更艳。

太子怒吼，挥袖推我，我借势后仰，滚下玉阶，匣角磕地，发出“咔”脆响！

乌金丸碎，苦味漫喉，我却未咬破，只把碎丸和血一口吐出，喷在龙袍下摆。

皇帝惊起，内侍尖喊：“护驾！”

金吾卫涌入，刀光如浪，却听裴寂一声低喝：“慢！”

他轮椅滑至阶前，挡我身前，背脊笔直，像一柄出鞘剑。

“陛下，”他拱手，声音稳得像一梭子纬线，“龙袍逆鳞，乃臣之设计，意在警醒太子！龙有逆鳞，触之必怒，怒则降祸，愿太子以此为戒，克己复礼。”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目光落在太子颈侧：

伤浅，只破皮，血却猩红，在雪白中衣上绽成梅，像极那日东宫，凤仙花屑。

太子捂颈，指缝渗血，眼底惊怒未褪，却不得不跪：“儿臣受教。”

皇帝沉吟，良久，挥手：“罢了，今日万寿，不宜见血，织娘无心之失，罚三月月钱，以儆效尤。”

我伏地，血流满额，却高声：“谢主隆恩。”

余光里，见裴寂侧首，对我无声做口型：

“眼，留着，下次剜。”

宴散，皇帝赐酒，百官山呼，太子陪饮，血从颈侧渗到衣领，像一条不肯愈合的河。

我退至殿外，风一吹，才觉背脊湿透，冷汗与血衣黏连，像第二层皮。

裴寂被留殿内，轮椅滑过金砖，背影瘦而直，像一枚定海针，却也是漩涡本身。

我抬头，望天，天很高，云很淡，阳光却冷，像一面照妖镜。

我伸手，虚握，仿佛把命运也握进掌，却只抓住一把风。

风从宫墙来，带御沟腐水味，也带龙袍金粉味，我张口，把风吞进去，像吞下一口刀。

【八】

回府当夜，西厂设小宴，庆“龙袍惊圣”，却无人敢贺，因谁都知道，太子与裴寂，已撕破脸。

我未赴宴，独自坐柴房，把今日账，一笔笔记清——

太子：

伤：颈侧浅痕，破相，未致命

债：眼债未还，利息滚三成

风险：已暴怒，随时反扑

回报：三月月钱被罚，零收入，但赚一命

结论：赌局继续，利滚利

我合上账簿，抬头望月，月瘦如镰，却亮得逼人。

我伸手，把月光当丝，虚虚一引，喃喃道：

“太子，你且等着，

下回，我要借的，不止你的指骨，

还要你的龙椅，

和你的——

天下。”

——第三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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