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接受现实

此刻的生活对林冠超而言，犹如一套设定好的、毫无生气的程序。

苏婷去世后的这四十天里，他经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紧紧攥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上，苏婷依偎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她脸上，美好得不真实。

“婷婷……”他喃喃自语，指尖抚过照片上妻子温婉的眉眼，声音沙哑破碎，“如果那天……如果我陪你一起去跑步……如果我那天没有加班……如果我没有说那句混账话……”

无穷无尽的“如果”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巨大的自责和悔恨啃噬着他的心脏。他常常就这样坐着，身体僵硬麻木，却感觉不到疲惫和时间的流逝，因为内心的痛苦早已覆盖了所有生理感知。

清晨六点，闹钟响起。他在彻夜未眠的疲惫中挣扎起身。镜子里的自己憔悴不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想刮胡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有什么意义呢?

走出卧室，客厅里还是老样子——苏婷的拖鞋摆在门口，她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茶几上还放着她上次看到一半的杂志。沙发上随意搭着她常穿的米色针织开衫，仿佛她才刚刚脱去随意丢在那里；梳妆台上，护肤品、头绳、那把她总抱怨不好用的吹风机，都原封不动地待在老地方；阳台上的绿植有些蔫了，他记得苏婷总会细心地给它们浇水，哼着不成调的歌……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甜暖的香气。

林冠超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东西，舍不得收拾任何属于苏婷的痕迹。

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她买的食材，有些已经开始腐烂。林冠超拿出一袋过期的牛奶，盯着上面的日期——3月2日，苏婷出事的前一天。林冠超靠着冰箱，悲伤再次袭来。

他随便泡了一碗方便面，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食之无味，他根本没有胃口。

八点，他准时走进校门。

“林老师，早上好。“李瑶迎面走来，笑容温柔。

“早。“林冠超点点头，声音沙哑。

“林老师，你早饭吃了吗?“李瑶关切地问，“我看你好像又瘦了。“

“吃过了。“林冠超敷衍道，加快脚步想要离开。

“林老师，等一下。“李瑶叫住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这是我早上做的粥，你拿着吃吧。苏婷姐要是知道你这样不照顾自己，会心疼的。

听到“苏婷“这个名字，林冠超的身体僵住了。

“谢谢，不用了。“他别过头，声音有些颤抖。

“林老师，我知道你难过。“李瑶红了眼眶。，“我也很想念苏婷姐。可是她不在了，但你还要继续活下去。代替苏婷活下去。”

林冠超的喉咙发紧，接过了保温盒:“谢谢。“

“不客气。“李瑶轻轻摸了下眼泪温柔地笑了笑，“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早饭，你一定要好好吃。“

林冠超没有拒绝，转身向教室走去。他太累了，累得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课堂上，他讲得磕磕绊绊，完全没有以前的激情和风采。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如释重负，匆匆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他听到学生们在窃窃私语:

“林老师看起来好憔悴啊。“

“听说他妻子以外去世了，他一定很难过。“

“唉，太可惜了，听说他们才结婚一个月呢。“

林冠超加快脚步，逃回了办公室。

办公桌上还摆着苏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他搂着她，两个人笑得很幸福，很灿烂。

林冠超看着照片。

“婷婷，我好想你......“

他刚要拿起照片。

敲门声响起。

林冠超赶紧整理了一下情绪，沉声说:“进来。“

门打开，李瑶端着一个餐盒走了进来。

“林老师，这是我从食堂带过来的牛腩饭，我听苏——听说你最爱吃牛腩了。还没吃午饭吧，赶紧趁热吃吧。“

她贴心的打开了餐盒，又把筷子递给他。

“李老师，你真的不用这么麻烦。“林冠超有些不好意思。

“不麻烦。“李瑶摇头，“你这样不好好吃饭，身体会撑不住的。“

林冠超沉默了，接过筷子。李瑶说得对，苏婷一定也不想他这么消沉下去。

“谢谢。“他低声说。

“不用谢。“李瑶笑了笑，“不打扰你吃饭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道:“对了林老师，如果你需要人说话，随时可以找我。别一个人憋着，会憋坏的。“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又只剩林冠超一个人。

他看着还冒热气的牛腩饭，缓缓夹起来吃了一口。

很香，很嫩，却不是苏婷做给他的那种味道。

他嚼着牛腩，又红了眼眶。

因为这不是苏婷炖的。再也吃不到她炖的牛腩了。

午后，系主任将他请到了办公室。主任给他倒了杯茶，语气斟酌，充满了同情与为难：“冠超，我们心里都很难过，也非常理解你。但是……”

这个“但是”让林冠超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最近有学生反映……你的课堂，嗯……比较沉闷，缺乏互动，感觉你……心思似乎不在教学上。”主任叹了口气，“我知道这要求可能有些苛刻，但教学工作毕竟是我们的本职。况且你正在申请副教授，如果学生投诉增多，院领导恐怕……会有所考量。我希望你能尽量调整一下状态，不要影响到学生学业，也别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这番话像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让林冠超从浑浑噩噩的悲伤中惊醒了几分。他意识到，自己不仅弄丢了苏婷，连他们曾经都热爱并为之奋斗的事业，也快要守不住了。苏婷最欣赏他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样子。

一股混杂着羞愧和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站起身深深地低下头，声音干涩：“主任，对不起……是我失职了。我会……注意的。”

第二天，课堂上，学生们依旧习惯性地准备迎接一场照本宣科、毫无激情的讲解。然而，林冠超站在讲台上，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直接翻开教案。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第一次真正地去“看”他们。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和艰难。

“同学们，”他开口，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在上课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所有学生都诧异地抬起头望向他。

“最近一段时间……我的状态非常不好。”他坦诚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剖白着自己，“可能有的同学已经知道了，我的妻子，也就是苏婷老师离开了我。”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虽然消息早有流传，但由他亲口在课堂上说出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

“我沉浸在个人的悲痛里，忽略了大家的感受，影响了教学……这是我的失职，我非常抱歉。”他对着全班同学，深深地鞠了一躬。

课堂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小声开口，带着关切：“林老师，您别这么说……我们理解的。”

“是啊，林老师，您要保重身体。”

“苏老师的事我们都很难过……您一定要振作起来。”

“林老师如果您不振作起来，苏婷老师也会伤心失望的……”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有真诚的理解和温暖的鼓励。这些年轻而善良的心灵，用他们最质朴的方式，试图温暖眼前这个破碎的老师。

林冠超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清澈的、带着善意和担忧的眼睛，听着那些安慰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苏老师也会伤心失望”，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封闭已久的心扉。一股强烈的酸意直冲鼻梁，眼眶瞬间就红了。

半晌，他才重新抬起头，眼中泪光未退，但那份死寂的灰败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谢谢……谢谢同学们。”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温度，“我们……开始上课吧。”

那一堂课，他讲得依旧不算十分精彩，但学生们能感觉到，他努力了。他尝试着与大家进行眼神交流，会在讲到某个概念时，停顿下来询问大家是否理解。虽然笑容依旧勉强，但那份拒人**里之外的冰冷屏障，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节课下课后，林冠超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许久许久。学生们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是啊，婷婷最希望看到的，绝不是他现在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她希望他好好生活，希望他继续站在热爱的讲台上。

他或许还无法真正快乐起来，但至少，他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辜负学生的期望，更辜负苏婷的期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郁在胸口的浊气全部排出。稍稍打起的精神虽然微弱，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开始。他拿起板擦，开始仔细地擦拭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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