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异样的感觉

她曾跑到云栖大学门口，在他可能下班的时间徘徊，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高中生。

当她看到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地从校门口走出来时，几乎要冲上去，却在他抬起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扫过人群时，又缩回了脚步。

她也曾鼓足勇气，走到他们曾经的那个家楼下。躲在街角的树后，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里面一片漆黑，再也没有了温暖的灯光。

有一次，她在小区门口徘徊时，遇到了回家的林冠超。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白灵琦时，整个人瞬间被一层肉眼可见的冰冷和戾气所笼罩。

“你怎么又在这里？”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不耐烦。

“林老师，我……”她试图解释，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粗暴地打断。他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恨意：“我说过了，离我远点！你听不懂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她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着他的背影大声说道：

“林老师！苏婷老师……苏婷老师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她一定很伤心。”

林冠超猛地僵住。

他缓缓地转过身，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他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碎，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被戳中心事的狼狈。

“你……”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撕裂的颤抖，“你有什么资格提起她？你以为你是谁？”

“因为我就是她。”白灵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深吸一口气，迎着他几乎能杀人的目光，用一种异常清晰、甚至带着某种豁出去的理直气壮说道：“我的命，是苏婷老师用生命换回来的！”

林冠超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眼神里的暴怒凝滞了一瞬。

白灵琦紧紧盯着他，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但我的还在跳！她没能走完的路，我现在替她走下去！林老师，从苏婷老师把我从水里推上来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仅仅是我自己了——我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部分！”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被悲伤冰封的心壳上。

“我就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延续”这两个字，像带着魔力，让林冠超的眼神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孩，不再是带着纯粹的恨意，而是混杂了一种极度的困惑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她的话荒谬，却又带着一种让他无法驳斥的力量。是啊，婷婷救了她，用她最珍贵的生命。这个女孩的“活着”，本身就是婷婷意志和善良的体现。

他垂下眼睑，避开了她那双过于明亮、过于执着的眼睛，沉默了。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这沉默持续了足有半分钟。

最终，他再抬起头时，眼中的血红似乎褪去了一些，那骇人的戾气也消散大半，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力。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阵风，却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天快黑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股针锋相对的尖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无奈的劝诫，“早点回去吧。不然……你妈妈该担心了。”

他没有再看她，说完这句近乎关心，或者说是摆脱当前窘境的托词，便有些仓促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里。

看着林冠超消失的背影，白灵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后背竟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刚才，几乎是在赌。但她的心里，却悄然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小区，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比来时，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坚定。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拉扯，远未结束，但至少，她找到了一件可能撬动他心门的工具。

林冠超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玄关处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模糊的、昏黄的光晕。

那个女孩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空洞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我是她生命的延续……”

“我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荒谬！可笑！他应该感到愤怒，感到被冒犯！一个害死婷婷的凶手，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可为什么……为什么心底深处，除了翻涌的痛楚，竟然还有一丝……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触动后的酸涩？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跌跌撞撞地穿过黑暗的客厅，走到了面向街道的窗前。

楼下，那个纤细的、穿着校服的身影还没有走远。她正低着头，慢慢地沿着人行道走着，步伐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坚定。

就在她即将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前的最后一刻，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仿佛有所感应般，回过头，仰起脸，朝着他窗口的方向望来。

距离很远，林冠超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就在那一瞬间林冠超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骤然停滞。

错觉吗？

为什么……为什么刚才那一瞥，那个女孩的身影，竟然与他记忆中苏婷模糊的身影，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不是相貌，那完全不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沉静的气质，温柔的倔强，不屈服的韧性。那是深植于苏婷骨子里的东西，是他爱她的原因之一。

怎么会在一个十八岁的、本该懵懂浮躁的少女身上看到？

“疯了……我真是疯了……”林冠超像是被击中了一拳，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他靠在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为自己刚才那荒谬的联想感到恐慌。一定是太想念她了，一定是悲伤过度产生了幻觉。我怎么能……怎么能从一个间接害死她的人身上，去寻找她的影子？

可是，那个女孩混合着悲伤与坚定的复杂眼神，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在他死寂的心里，投下了一颗不安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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