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是谁

意识像是从一片冰冷、粘稠的淤泥深处艰难地浮上来。沉重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白灵琦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光线刺入，带来一阵眩晕。

她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惨白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这是哪里？

她试图转动脖颈，一阵剧烈的头痛立刻袭来，让她忍不住**出声。这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少女的清脆，却异常陌生。

“琦琦！你醒了？！宝贝女儿，你终于醒了！”

一个充满惊喜和哽咽的女声在耳边炸开，紧接着，一张满是憔悴和泪痕的中年女性的脸，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女人紧紧抓住她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妈……妈妈的宝儿，吓死妈妈了！你要是出了事，妈妈也不想活了。”女人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妈妈？

白灵琦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陌生中年妇女，大脑一片空白。她是谁？为什么叫自己“琦琦”？自己的母亲……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现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视线艰难地转向旁边，努力地寻找那个她熟悉的身影，却发现周围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灵琦妈，别哭了。”其他人看到这个场景，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灵琦？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但又引来了更深的迷雾。

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冠超……在哪里？”

一瞬间，病房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抓着她手的中年妇女愣住了，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不解：“冠超？琦琦，你……你说谁？林冠超？”

白灵琦急切地看着她，想点头，却只是轻微地动了动下巴。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

中年妇女困惑地问道：“孩子，你怎么会知道林冠超？他是……他是救你的那位苏婷老师的丈夫。”

救我的……苏婷老师？

听到女人这么一说，白灵琦的瞳孔猛地收缩。

中年妇女继续解释道：“就是那位苏老师，发现了你落水，跳下去救你……可是……可是她自己……没能上来。警察说，她为了把你推上岸，自己耗尽了力气，溺水……身亡了。”

溺水……身亡？

什么意思？

……苏婷……死了？

荒谬！

我就是苏婷！

我清晰地记得那刺骨的河水，记得奋力将那个沉重的、失去意识的女孩推向岸边，记得力量耗尽后身体下沉的无力感，记得冰冷河水淹没口鼻的窒息……以及天旋地转、仿佛灵魂被强行剥离又塞入某个狭小空间的眩晕感……

想到这里白灵琦一阵的剧烈头痛。

难道……

一个恐怖而荒诞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白母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惊恐和混乱，只当她是被噩耗惊吓到，连忙安抚：“好了好了，不想了，都过去了。琦琦，你能醒过来就是万幸……”

但“白灵琦”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猛地抬起自己的手，放到眼前。

这是一双纤细、白皙、属于少女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腕上还戴着一条她从未见过的细细的银链。这不是她的手！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镜子……”她嘶声要求，眼神直勾勾地，“给我镜子！”

白母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了一面小巧的镜子，递了过去。

“白灵琦”几乎是抢一般抓过镜子，颤抖着举到面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一张大约十七八岁少女的脸庞，苍白，虚弱，大眼睛因为惊骇而睁得圆圆的，长长的黑发凌乱地披在肩上。五官精致，带着未脱的稚气，是个文静漂亮的女孩，但——这不是苏婷！这不是她看了三十多年的脸！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从她喉咙里溢出，镜子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被子上。

“琦琦！你怎么了？！”白母被女儿剧烈的反应吓坏了，连忙抱住她。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她语无伦次地喊着，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我是苏婷！我应该是苏婷！”

白母顿时脸色煞白，连忙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一边紧紧抱住失控的“女儿”，一边带着哭音对匆匆赶来的医生喊道：“医生！医生你快看看她！她好像……好像不认识自己了！她在说胡话！”

医生迅速上前检查，翻看她的瞳孔，测量生命体征。

“病人可能刚刚经历重大创伤，身体虚弱，加上溺水时的极度恐惧和缺氧，可能导致了暂时的记忆混乱或认知障碍。”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对焦急的白母解释，“她可能会混淆一些记忆，甚至产生身份认知的障碍。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的一种，先观察几天，让她情绪稳定下来，配合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看看恢复情况。”

记忆混乱？认知障碍？

“白灵琦”蜷缩在病床上，听着医生冷静的分析，内心却被疑惑填满。

不，不是这样的。她很清楚自己是谁，她是苏婷，林冠超的新婚妻子，云栖大学的英语老师。

可是，为什么我会在一个名叫“白灵琦”的女孩的身体里？

她看着眼前为她担忧落泪的“妈妈”，听着她一口一个“琦琦”，巨大的荒谬感和孤独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苏婷死了，而她还“活着”，以一个她完全陌生的身份，被困在一个她完全陌生的躯壳里。

林冠超……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一定悲痛欲绝。她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却以为她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为了自己这诡异的境遇，而是为了那个失去了妻子的男人。她将脸埋进枕头，肩膀微微耸动，温热的泪水洇湿了枕头，在“家人”担忧的目光和医生冷静的诊断中，无声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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