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魂错位

傍晚，云栖河畔的路灯在稀薄的暮色中亮起，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发出清脆的鸣叫。

苏婷系紧了运动鞋的鞋带，站在河堤上做着拉伸动作。三十二岁的她身材修长，扎着利索的马尾辫，一身粉蓝色的运动服衬得她格外有活力。只是此刻她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表情，嘴里还嘟囔着:“林冠超那张臭嘴，真是欠揍。什么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算了，既然都出来了，就跑个三公里吧。“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河堤慢跑起来。

突然，一阵异样的水声攫住了她的注意力。不是风吹芦苇，更像是……挣扎扑腾？苏婷心头一紧，循声望去，芦苇丛的水面，正漾开不规则的涟漪，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其中沉浮！

”不好，有人落水了。“苏婷紧张了起来。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她朝着空旷的河岸大喊了两声，希望引起附近路人的注意。

三月的天气，乍暖还寒，在河堤锻炼的人不多，偶尔有遛狗的居民经过。

时间不等人！河水中扑腾声明显微弱下去。苏婷甩掉跑鞋，脱下外套，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河中。

“呃——嘶——”

苏婷被冰冷的河水激得**了起来，有点后悔这么鲁莽地跳进河里。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全身，像千万根钢针扎透皮肤，直刺骨髓，四肢变得沉重而僵硬。她强忍着几乎让人晕厥的冰冷，奋力划动双臂，朝着那个正在下沉的身影游去。

靠近了，那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长发如水草般散开，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已然失去了意识。苏婷从身后抱住女孩，用尽力气将其头部托出水面，然后拼尽全力蹬水，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将女孩推向岸边。

昏迷的女孩完全无法配合她的动作，身体的重量在水中显得格外沉赘。冰冷的河水疯狂地吞噬着苏婷的体温和力气，嘴唇乌紫，牙齿格格打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撕裂感。她感觉力量正从指尖一点点流逝，脚下没有着力点，只能靠蹬水，拼命向岸边挪，每向前一寸，都像把自己往刀尖上磨。

“坚持住……就快到了……”不知道是在鼓励女孩，还是在催眠自己。岸边的灯光看起来那么遥远。

她用尽最后一股力气，将女孩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推！几乎是同时，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水底传来，仿佛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极度的寒冷和体力透支让她再也无法维持浮力，缓缓沉向幽暗的河底。河水渐渐淹没了她的头顶，四周陷入了寂静。

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苏婷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很多画面。

她和林冠超初次相识的大学图书馆，他递过来的咖啡；十年的爱情长跑，无数个甜蜜的瞬间；一个月前的婚礼，他握着她的手说“我愿意“时眼中的泪光...

“对不起，冠超……我好像，要食言了……“

在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前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并非窒息的痛苦，而是一种抽离、失重般的恍惚，仿佛灵魂正被从这具冰冷疲惫的躯壳中强行剥离，投入一片混沌的漩涡……

几乎就在同时，之前听到苏婷呼救的路人赶了过来，有人拿着长长的树枝，有人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他们首先捞起了那个距离岸边更近的、刚被苏婷推过来的女孩，七手八脚地将她拖上岸。

“下面还有一个！救人的那个还没上来！”有人惊呼。

更多的人跳了下去，在浑浊冰冷的水中，找到了已然失去知觉的苏婷，迅速将她营救上岸。现场一片混乱，有人在做心肺复苏，有人焦急地指引着刚刚赶到的救护车。

云栖大学英语系办公室，林冠超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您好！”林冠超疑惑地接通了电话。

“请问是苏婷的丈夫林冠超先生吗？”

“哦，我是，您是？”

“这里是云栖市公安局河滨分局。您的妻子苏婷女士在河边见义勇为救人时发生意外，现在在云栖市中心医院，您能马上过来一趟吗？”

林冠超的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晕厥过去。

“那……那她怎么样了。”他定了定神问道。

“嗯……电话说起来不方便，还请您马上过来一趟吧。”

“好，我马上过去。”

他拿起外套，摸到钥匙时，手指打颤，钥匙从桌边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板上。他蹲下去捡钥匙，膝盖在瞬间软掉，跪坐在地上。

”冷静，冷静。没事的，婷婷一定会没事的。“他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但是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赶往医院的路上，窗外的流光溢彩在他眼中只剩下模糊的色块。耳边回响起不久前那通该死的电话：

“喂，林老师，”苏婷故意用学生腔，“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还不知道呢。学生的演讲稿还没改完。“林冠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疲惫，“怎么了？想我了?“

“少臭美。“苏婷笑着翻了个白眼，“我就是问问要不要给你留饭。”

“不用了，我点个外卖对付一下。对了，这时候你不应该去跑步吗？怎么还窝在家里？”

“我今天研究几个学生的论文选题，累得头都大了，今天不想动。”苏婷带着撒娇语气说道。

“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怎么行？为人师表啊，苏老师。“他笑着揶揄道。

苏婷气得跺脚：“居然这么小看我，好，我现在就出去跑五公里给你看。”

那时他心里微微一动，想说别去，晚上风大。话还没到嘴边，学生推门进来，抱着稿子冲他喊：“老师，老师，我改好了！帮我们看看吧！”他分心，嘴里就顺着说：“去去去，别偷懒。”

苏婷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林冠超用力地拍打着方向盘，无尽的悔恨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都怪我……都怪我……”林冠超的眼眶红了，“如果我没有开玩笑激她，她就不会去跑步了。”

他不敢再往下想。猛地踩下油门，车子飞快地驶向医院。

冲进医院大厅，径直跑向服务台。

“你好，我……刚接到警察的电话，我妻子——”声音断了一下，“苏婷。”

护士抬头，眼神略带同情：“警察在那边等您。”

两个民警这时也向他走过来，年纪都不大，面色沉重。

“林老师，刚刚是我们联系您的。我们先去那边吧。”

他跟在警察的身后，不是急诊室，不是抢救室。而是另一条灯光更加昏暗、阴冷的走廊。林冠超看着地上的标识，已经预示了最坏的结果。每走一步，他的心都剧痛无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当打开那扇冰冷的金属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民警停了一下，声音尽可能地温和：“林老师，按照程序，需要您确认一下。”

白色的床单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了一张安静却毫无生气的脸庞。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紧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一样。湿漉漉的头发还贴在额头上，身上的粉蓝色运动服已经被剪开，露出同样苍白的皮肤。

林冠超的呼吸停滞了。他踉跄一步，手指颤抖地抚上她冰冷的脸颊，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下。

“今天傍晚河湾处有人落水。苏女士是第一个发现并下水救人的，现场群众证实她呼喊求助并下水施救。先救上岸的是一名女学生，目前已脱离危险。苏女士……因为体力不支沉水，等救上岸已经——”民警也不忍心说下去。“林先生，请您节哀顺变。”

林冠超听不见任何安慰的话了。他的世界，随着这张苍白的面容，彻底碎裂、崩塌。

他盯着那张脸，眼泪静静地流，没有嚎啕，没有抱头，只是流，止不住，像一条悄无声息的线，从眼角垂下，滴在白布上，洇开。

“林先生，如果确认无误的话，请您在这上面签个字。”警察递过来一张遗体确认单。

他拿起笔颤抖的手让他根本无法写好自己的名字。

“警察同志，我可以在这再陪她一会吗？”

“可以，等完成流程。您可以带走您的爱人。另外，我们还没有通知苏婷女士的父母，方便的话……”

“我会通知的，麻烦了。”林冠超向民警点头致谢。

林冠超握着苏婷冰冷的手，慢慢俯下身，在她冰冷的额头上深情地吻了下去。

民警离开了太平间。房间里，只剩下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病房里，刚被抢救过来的白灵琦，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一个模糊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温柔而坚定的面容在她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伴随着冰冷的河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以及一种奇异的灵魂抽离感。

混沌，占据了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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