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暗涌（中）

李贵妃被分权的消息，如同在已结薄冰的湖面又敲开一道裂痕。后宫格局再次微妙变动，德妃一时风头无两，前来长春宫“走动”的妃嫔愈发多了起来，言语间不乏对李贵妃“失言”的幸灾乐祸与对沈微婉这位新晋宠妃的刻意交好。

沈微婉依旧保持着不亲不疏的态度，只在无人时，对着那几本来自西偏殿的手札，潜心钻研。青雀阁的技艺与她前世零碎的记忆逐渐融合，她对药材、香料的特性掌控得越发精妙。她不再满足于仅仅辨识和防御，开始尝试制作一些更复杂、效用更奇特的东西。

这日，她正对照手札，将几种晒干的花瓣与微量矿物粉末混合研磨，林锦书悄步进来，脸色比平日更凝重几分。

“娘娘，听风楼传来消息。”她递上一枚小小的蜡丸。

沈微婉碾碎蜡丸，取出里面的纸条。上面的消息让她眉头紧蹙——北狄使团不日将抵达京城，名义上是为冬至祭祀献礼，恭贺大曜国泰民安。

“黄鼠狼给鸡拜年。”沈微婉冷嗤一声。北狄刚在边境骚扰不断，转眼就派使团来朝，其心可诛。她立刻联想到沈玉柔生前与北狄的勾结，以及那场蹊跷的冷宫大火。这使团到来，恐怕不仅仅是外交那么简单。

“还有，”林锦书压低声音，“咱们安排在浣衣局的人发现，德妃宫里的一个管事嬷嬷，最近与北狄驿馆附近一家绸缎庄的伙计接触频繁。”

德妃？沈微婉眸光一凛。德妃出身清流文官之家，向来以端庄贤淑、不涉党争示人，竟也与北狄有牵扯？还是说，这只是她个人或其家族与北狄的私下往来？

“知道了。”沈微婉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让我们的人盯紧德妃宫和那家绸缎庄，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另外……”她沉吟片刻，“想办法让李贵妃‘偶然’得知这个消息。”

李贵妃刚失了权，对德妃正恨得牙痒，若得知德妃可能与北狄有染，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打击对手的机会。让她们狗咬狗，她才能看得更清楚，也更容易浑水摸鱼。

林锦书会意，领命而去。

---

北狄使团入京那日，京城戒备森严，却也挡不住百姓围观的热闹。使团首领是一位名叫兀术的亲王，身材魁梧，眼神桀骜，献上的贡礼倒是中规中矩。

宫中设宴款待。沈微婉作为婉嫔，位份不算最高，但因圣眷正浓，座位被安排在离御座不远不近的位置，恰好能将殿中情形收入眼底。

宴席上，兀术言语恭敬，举止却带着草原部落特有的粗犷与不拘，甚至几次在与萧彻对话时，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席间的妃嫔，尤其在沈微婉和德妃身上停留了片刻。

萧彻面上带着帝王应有的威仪与宽容，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看不出喜怒。

酒过三巡，兀术忽然起身，抚胸行礼，用略显生硬的官话说道：“尊敬的大曜皇帝陛下，外臣此次前来，除了献上贡礼，还受我北狄可汗所托，欲向陛下求取一位贵女，结两国秦晋之好，永息干戈。”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和亲？

这可是多年未有之事。且北狄此时提出和亲，用意耐人寻味。

萧彻放下酒杯，缓缓道：“哦？不知可汗看中了朕哪位公主？”

兀术咧嘴一笑，目光再次扫过妃嫔席：“可汗听闻陛下后宫有位婉嫔娘娘，出身将门，容貌品行皆是上佳，心向往之。若陛下肯割爱，我北狄愿献上边境三城为聘，并与大曜签订盟约，十年内不起刀兵！”

矛头直指沈微婉！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所有目光，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探究，齐刷刷地聚焦在沈微婉身上。

沈微婉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北狄点名要她？是为了报复沈家军镇守边关？还是……知道了她身负青雀阁传承，别有图谋？亦或是，这根本就是萧彻与北狄的一场交易，想借此将她这个“隐患”送走？

她抬眼，望向御座上的萧彻。

萧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半晌，才淡淡道：“婉嫔是朕的妃嫔，岂有送往他国和亲的道理？可汗的美意，朕心领了。此事，容后再议。”

他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答应，只用了“容后再议”四个字。

沈微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了解萧彻，他这么说，就意味着他确实在考虑这个可能性！在他心中，皇权稳固、边境安宁，远比一个妃嫔重要得多。

宴会后半程，沈微婉如坐针毡，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她能感受到德妃投来的、带着一丝隐秘快意的目光，也能感受到其他妃嫔若有若无的打量。

宴席终了，沈微婉回到长春宫，屏退众人，独自坐在黑暗中，指尖冰凉。

北狄的求亲，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住了她的咽喉。她毫不怀疑，若有必要，萧彻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出去。

她不能坐以待毙。

“锦书，”她唤来心腹，“让我们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北狄使团此次入京的真正目的，以及……他们为何偏偏指名要我。”

“是！”

夜深人静，沈微婉毫无睡意。她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沈家军驻守的边境，也是北狄铁蹄虎视眈眈的方向。

父亲……女儿如今，真是内忧外患，步步惊心。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重新凝聚起坚毅的光芒。

想把她当成棋子随意摆布？也要问问她这枚棋子，答不答应！

北狄……萧彻……

这盘棋，既然你们要下，那我就奉陪到底！

她转身回到内室，从妆奁最底层取出那枚谢景行送来的听风楼铜钱，紧紧攥在手心。

或许，是时候动用这张底牌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