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长春涌暗（上）

沈玉柔葬身火海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波澜不惊的宫墙内激起一圈涟漪，旋即迅速沉寂下去。一个废庶人的死，无足轻重，甚至未能换来萧彻多一分的垂询。宫人们噤若寒蝉，只当是意外，无人敢深究。

沈微婉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迁入了长春宫。

长春宫果然比万福宫气派许多，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沈微婉住进主殿，第一件事便是将里里外外、明处暗处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稍稍安心。她将周氏送来的那份青雀阁人脉名单上标注的、在长春宫附近当差的两个低等宫女和一个老花匠，不动声色地纳入了观察范围。

晋位婉嫔，又独掌一宫，沈微婉在宫中的地位水涨船高。每日前来请安、巴结的低位妃嫔络绎不绝，送礼的更是几乎踏破门槛。她来者不拒，却也并不深交，只维持着表面上的温和与疏离，暗中则让林锦书将各人送的礼、说的话都一一记下，分析其背后的势力与意图。

这日，她正翻看着听风楼从宫外送来的、关于北狄近来异动的密报，林锦书引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进来。

“娘娘，内务府派人送来今冬的份例，还有些新进的锦缎，请您过目。”林锦书说着，对那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会意，将手中捧着的锦缎呈上，垂首恭敬道：“婉嫔娘娘，这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陛下特意吩咐，让紧着长春宫先用。”

沈微婉目光掠过那流光溢彩的锦缎，落在小太监低垂的、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形似雀鸟的青色印记，若非她得了青雀阁传承，目力远超常人，绝难发现。

是青雀阁的人！

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随意翻了翻锦缎，淡淡道：“有劳公公。锦书，收起来吧。”

林锦书上前接过锦缎，那小太监顺势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塞入了林锦书手中，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待小太监退下，林锦书立刻将纸条呈给沈微婉。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西偏殿，海棠树下，旧物。”

西偏殿？那是长春宫一处久无人居住的偏殿，据说前朝曾有位失宠的妃嫔在那里悬梁自尽，平日宫人都避之不及。

沈微婉沉吟片刻。青雀阁的人冒险传递消息，必有缘由。

是夜，月黑风高。

沈微婉借口白日里多用了些糕点，心中积食，要独自去院中散步消食，只让林锦书远远跟着。她披着深色的斗篷，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西偏殿。

殿宇荒废，蛛网遍布，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阴森可怖。院中那株高大的海棠树早已枯死，枝桠虬结，如同鬼爪。

沈微婉按照纸条所示，走到海棠树下。树根处泥土松动，似乎不久前被人翻动过。她蹲下身，用早已准备好的小铲轻轻挖掘，不过片刻，便触到一个硬物。

是一个密封的陶罐。

她将陶罐取出，拭去泥土，打开封口。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纸张泛黄、字迹娟秀的手札，以及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已经干枯的药材和种子。

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翻看手札，越看越是心惊。这竟是前朝那位悬梁妃嫔的遗物！手札中记载了她如何被陷害、如何失宠、又如何利用家中传承的医术（竟是青雀阁的一支分流）暗中自救与复仇的经过！其中更是详细描述了数种利用宫中常见花草炼制特殊药物（并非剧毒，却能于细微处影响人心神、体质）的秘法，以及她埋藏这些药物和珍贵种子的地点！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沈微婉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手札和药材种子重新包好，放入怀中，又将土坑恢复原状。

回到主殿，她迫不及待地翻阅起那些手札。里面的许多法门，与周氏给她的传承相互印证，让她对青雀阁的技艺理解更深了一层。尤其是其中一种名为“引魂香”的香料制法，并非毒药，却能放大闻香之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情绪，无论是爱是恨，是贪是惧。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数日后，琼华阁又设小宴，此番是为即将到来的冬至祭祀做准备，萧彻召集了几位位份高的妃嫔商议事宜。沈微婉作为新晋的婉嫔，亦在列席之中。

席间，李贵妃因掌管部分宫务，言语间不免有些拿大，对沈微婉这个“后来者”更是多番隐含机锋的敲打。德妃等人则作壁上观，乐得看戏。

沈微婉始终面带温婉微笑，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只是在宫女为她斟酒时，她宽大的袖摆似乎不经意间拂过了李贵妃案前那盏精致的鎏金熏香球。

无人察觉，一丝极淡极淡、几乎无法分辨的异样香气，已混入了李贵妃惯用的百合香中。

那是她根据手札秘法，用西偏殿海棠树下找到的几种干花，精心调配出的“引魂香”。剂量极小，起效极慢，只会潜移默化地放大佩戴者内心的情绪。

宴席过半，许是酒意上头，又许是那“引魂香”开始发挥作用，李贵妃谈论起冬至祭祀中一项由她负责的采办事宜时，语气愈发骄横，甚至对萧彻定下的规制也流露出几分不满。

“……陛下就是太过谨慎，区区采买用度，何须如此斤斤计较？倒显得我们天家小气！”李贵妃双颊泛红，眼神带着一丝亢奋的锐利。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萧彻把玩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贵妃，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风暴：“爱妃的意思是，朕……小家子气？”

李贵妃被他那眼神一看，酒醒了大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慌忙起身跪地：“臣妾失言！臣妾绝非此意！陛下恕罪！”

萧彻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微婉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冷意。她知道，这根刺，已经种下了。以萧彻的多疑，李贵妃今日这番“酒后真言”，足以让他对李贵妃乃至她背后的家族，心生更大的芥蒂。

果然，次日便有旨意下来，以李贵妃“凤体违和，需静心调养”为由，收回了她掌管的部分宫权，转交给了德妃协理。

长春宫内，沈微婉听着林锦书的禀报，神色淡然。

她轻轻拨弄着香炉里新换上的、毫无异常的普通香料，仿佛昨夜琼华阁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借刀杀人，不过是这宫中最基础的伎俩。

她如今要做的，是继续蛰伏，继续织网，等待下一个……将所有人，都拖入局中的时机。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卷起枯叶，预示着严冬将至。

而这宫里的冬天，从来都比宫外，更冷，也更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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