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及笄礼（下）

上官凝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正厅里。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面迎上了萧云澜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美丽，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映不出丝毫情绪。

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萧云澜的心，没来由地一沉，仿佛一脚踏空，坠入万丈冰窟。

只见上官凝缓缓屈膝，向着上官毅和云氏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然后抬起脸，唇角漾开一抹极其温顺、极其柔婉的浅笑，如同春日最娇嫩的花朵。

“女儿，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她声音轻柔，姿态卑微，完全符合一个世家女对婚事的羞怯与顺从。

她没有再看萧云澜，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仿佛她的应允，只是对家族的服从，而非对眼前这个男子的接纳。

然而，只有近在咫尺的萧云澜，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垂下眼帘时，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淬毒般的冰冷与讥诮。

那一眼，仿佛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喜悦与期待，将他钉在原地。

一股深切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直抵灵魂深处，冻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她怎么了......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萧云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温润如玉的面具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好！好！好！”

上官毅朗声大笑，满面红光，对女儿的表现满意至极。

“既然如此，这门亲事便算定下了！诸位同喜！”

厅内瞬间爆发出更热烈的祝贺声，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将方才那片刻诡异的凝滞冲散。

婚约，已定。

......

订婚的宴席，在一片看似和乐融融的恭贺声中持续。

上官凝端坐在女眷席中，姿态优雅，应对得体。

她小口啜饮着杯中果酒，听着周遭夫人小姐们或真或假的赞美，唇边始终挂着那抹温婉得体的浅笑。

萧云澜作为未婚夫，自然也备受关注。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宾客之间，言辞恳切，风度翩翩，再次赢得了不少赞誉。

然而，他的目光每一次接触到上官凝那平静无波、甚至带有刻意疏离的眼神，心头那根名为恐惧的刺，就扎得更深一分！

她不是那个会因他一份小礼物而眼含惊喜的小女孩，也不是那个在昆仑雪夜里会因一袋松子仁而默默垂泪的少女，更不是寒潭边那个会在他怀中微微颤抖、流露出依赖的凝儿。

眼前的她，像一座被精心打磨过的玉雕，完美，却冰冷。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他倾注了十年心血、小心翼翼才得以靠近的灵魂，被彻底偷换掉了！

......

宴席过半，萧云澜终于寻到一个空隙，摆脱了围着他道贺的人群，朝着独自站在窗边的上官凝走去。

上官凝的背影单薄而挺直，华美的礼服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意。

“凝儿。”

萧云澜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站定，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切。

上官凝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萧世兄。”

称呼变了。

从带着几分亲昵与回忆的“萧家哥哥”，变成了客气而疏远的“萧世兄”。

萧云澜的心猛地一抽，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和。

“你......上次那支紫毫笔，你可还喜欢？是否......”

“劳世兄费心。”上官凝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很喜欢。只是我近来身子乏倦，恐疏于读写。如此名品，若因我之故而束之高阁，反倒不美。稍后还是让云珠给世兄送回去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同无形的耳光，扇在萧云澜脸上。

她不仅拒绝了他的礼物，更是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借口，都堵了回去。

连同那份他跨越十年、默默传递的温暖与用心，也一并被退了回来......

萧云澜看着眼前这个他倾心爱慕、视若珍宝的女子，此刻却用最礼貌也最冷漠的姿态，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一种巨大的无力与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向来温润的眉眼此刻染上些许焦灼的猩红，他向前迫近半步，目光恳切地望入她深不见底的眼底，试图寻找一丝熟悉的信任与温度。

“凝儿......”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狼狈的恳求，“我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上官凝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唇角的笑意却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误会？世兄何出此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婚约定下，乃是喜事，何来误会？”

她的话，硬是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云澜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探究地看着眼前这张绝美却毫无生气的脸，心彻底坠入了无底深渊。

她知道了......

她一定知道了！

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是那次他私下打听赤帮之事被她察觉？

还是......三年前君山之事，有了别的知情者？

无数的猜测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现自己在她那片冰冷的注视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云澜。”

萧云澜猛地回神，只见上官毅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慈和笑容，眼神却锐利地扫过他瞬间失态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凝儿身子刚好，需要多休息。你也不必一直陪在这里，去前头帮你父亲招待宾客吧。”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上官毅躬身行礼。

“是，世伯。小侄这就去。”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上官凝，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痛楚，有不甘，有哀求，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绝望。

上官毅看着萧云澜转身离开，目光又落在女儿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探究。

“凝儿，你今日做得很好。”

上官凝垂下眼睫，完美地遮掩住眸中所有情绪。

“女儿不敢让父亲失望。”

“嗯。”上官毅满意地点点头，“既已订婚，往后与云澜相处，更要谨守分寸，莫要失了体统。他......是个值得托付的。”

值得托付？

呵。

上官凝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

“女儿明白。”

她微微抬眼，望向萧云澜消失的方向。

第一剑，已成。

萧云澜，这锥心之痛，你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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