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盛名才女》

残阳如血，泼洒在京城西市的斑驳青石板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缝隙里，不知渗过多少亡魂的血，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刑场四周插着的玄色旌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旗角磨出的毛边在空气中抖落细碎的尘埃，混着刑场特有的血腥气与尘土味，弥漫在微凉的晚风里。

旌旗上 “肃正” 二字用朱砂勾勒，在残阳下透着狰狞。刑场外围，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嗡嗡的蜂群，却又不敢太过响亮，只在喉咙里打转。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面露不忍，还有些孩童被父母按在怀里，捂着眼睛却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看那架立在刑场中央的断头台。

断头台是上好的黑檀木所制，常年沾染鲜血，木头的纹理里渗着深褐色的印记，泛着冷冽的光。鬼头刀悬挂在一旁的木架上，刀身映着残阳，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让围观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刑场入口的方向。

十余名身着灰扑扑囚服的画家被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拖拽着前行，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 “刺啦刺啦” 的刺耳声响，像是在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囚服上沾着泥土与血污，有些地方已经磨破，露出底下青紫的伤痕。他们大多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有人嘴唇哆嗦着，不知在默念些什么，还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肩膀微微颤抖。

队伍中段，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画家脚下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瞬间渗出血迹，染红了身下的石板。他痛得闷哼一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却被身旁的狱卒狠狠踹了一脚后腰，骂道：“磨蹭什么！快点走！” 老画家踉跄了一下，只能佝偻着身子，被硬生生拖拽着继续前行，铁链拖地的声音里，又多了几分沉重。

女画家毛雨晴被排在队伍最前端。她今年二十四岁，本是京城画坛最负盛名的才女，一手 “烟雨皴” 技法独步天下，笔下的山水人物栩栩如生，曾深得先帝赏识。可如今，她的发髻已有些散乱，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额前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在诏狱里受审时被狱卒推倒所致。

粗糙的囚服布料磨得皮肤生疼，肩膀被麻绳勒出深深的红痕，每走一步，铁链的重量都让手腕脚踝传来刺骨的疼痛。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不屈的翠竹。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只是偶尔扫过刑场中央那架泛着冷光的断头台时，睫毛会微微颤动，泄露了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她想起三天前在诏狱里，淳于京带着得意的笑容来看她。那时她刚遭受完鞭刑，后背火辣辣地疼，意识都有些模糊，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

淳于京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为人阴险狡诈，凡是挡他路的人，无不被他除之而后快。而毛雨晴所在的 “青山画派”，便成了他夺权路上的绊脚石。

青山画派的创始人是前朝太傅，画派不仅以画艺闻名，更秉持着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的理念，门下弟子多有风骨，不愿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先帝在世时，十分敬重青山画派，常召画派弟子入宫作画，甚至让他们参与一些文化政策的制定。这让野心勃勃的淳于京十分忌惮，他担心青山画派会成为他掌控朝政的阻力，便一直伺机铲除。

三个月前，淳于京捏造了 “通敌叛国” 的罪名，诬陷青山画派私藏反诗、勾结藩王，意图谋反。他借着皇帝对藩王的猜忌之心，大兴牢狱，将青山画派上下百余口人全部逮捕入狱。诏狱里的酷刑远比想象中残酷，鞭刑、烙铁、水牢…… 无数弟子不堪折磨，屈打成招，还有些人直接死在了狱中。

毛雨晴是青山画派掌门的关门弟子，也是画派中最年轻、最有才华的一位，自然成了淳于京重点 “关照” 的对象。他曾试图拉拢毛雨晴，许以高官厚禄，让她指证掌门与藩王勾结，可毛雨晴宁死不从，一次次拒绝了他的威逼利诱，还在公堂上痛斥他的奸佞行径，气得淳于京当场下令对她用刑。

即便遭受了百般折磨，毛雨晴也从未屈服。她知道，自己一旦松口，不仅会让掌门和师兄弟们蒙冤而死，更会让青山画派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她身上肩负着整个画派的荣辱，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风骨。

“快点！磨蹭什么！” 两名狱卒粗鲁地将毛雨晴按在断头台上，冰冷的木头触感透过单薄的囚服传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断头台的木板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黏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的脖颈被一个半圆形的铁箍牢牢固定住，无法转动，视线只能看到前方不远处站着的淳于京。他身着一身华丽的紫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缀着珍珠串的官帽，面容白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那身官袍在残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毛雨晴的眼底。

毛雨晴深吸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钝痛，那是前两天受刑时留下的伤。她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刑场的风吹起她散乱的发丝，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她看到围观人群中，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是青山画派幸存的弟子，他们被狱卒拦在外面，脸上满是悲愤与绝望，有人偷偷抹着眼泪，有人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

毛雨晴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又带着深深的愧疚。若不是因为她，或许师兄弟们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她能做的，就是保持最后的尊严，不向淳于京这等奸佞低头。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开口说道：“我还没喝酒呢，来酒 ——”

她的声音虽有些沙哑，带着受刑后的虚弱，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寂静的刑场上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再次响起，大家都没想到，这个即将赴死的女画家，临死前竟然还要酒喝。

毛雨晴偏过头，尽量转动脖颈，目光扫过一旁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那刽子手身材高大，满脸横肉，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可在毛雨晴的注视下，竟然微微有些闪躲。毛雨晴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桀骜，仿佛不是即将被斩首的囚犯，而是在酒肆里索要美酒的侠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