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捏碎的平安

陈默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想要拉开尸袋，看一看那死者手中紧攥的究竟是何物。但理智告诉他，王二麻子叮嘱过“别多事”，最好的选择就是将尸体尽快运走，完成任务，拿钱走人。

他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医，死者生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埋尸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好奇，双手抓住尸袋的两端，用力向外拖。

尸体很沉，远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陈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尸袋从冰冷的停尸板上拖拽出来。就在尸袋滑出车厢的一瞬间，因为重心不稳，他一个踉跄，尸袋的一头重重地磕在了车厢的边缘。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他连忙稳住尸袋，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检查。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尸袋被磕破了一个小口子。

一只苍白、僵硬，因为失血而毫无血色的手，从破口处露了出来。那只手因为死前的巨大痛苦和用力，关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五根手指死死地蜷缩着，指甲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而在那紧握的拳心之中，隐约能看到一抹暗红色的木头材质。

果然有东西！

陈默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去掰开那只僵硬的手。

“小子！磨蹭什么呢！想跟他在里面过夜啊？！”

不远处，王二麻子不耐烦的催促声突然响起，吓了陈默一个激灵。

他连忙缩回手，不敢再多看。他将尸袋扛在肩上，那具尸体冰冷的温度和僵硬的触感，透过几层布料，依旧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他咬着牙，将尸体费力地搬上了自己那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的后车斗里，然后用一块黑色的雨布将它盖得严严实实。

“二麻子哥，我走了。”陈默冲着黑暗中的人影喊了一声。

“嗯。”王二麻子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又补充道，“还是老地方，埋深点。完事了给我信息。”

“知道了。”

陈默发动了三轮车。老旧的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巨大噪音，像一头濒死野兽的喘息。他不敢回头，猛地一拧油门，载着他那“特殊的货物”，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一路疾驰。

晚上的风很大，吹得车斗上的雨布“呼啦啦”作响。陈默却总觉得，那声音不像是风声，更像是有人在他身后，用嘶哑的声音，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他不敢细听，也不敢多想，只能把油门拧到最大，只想尽快抵达那个荒凉的目的地。

这一次，他没有了上次的恐惧和慌乱。

或许是已经经历过一次，有了心理准备；又或许是那一万块钱的诱惑，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的内心，出奇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麻木。

半个多小时后，他再次来到了城西的乱葬岗。

依旧是那片荒凉的山坡，依旧是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

陈默将三轮车停在山脚下，从车上取下一把早就准备好的铁锹。然后，他走到车斗旁，掀开了那块黑色的雨布。

看着那个静静躺着的黑色尸袋，陈默犹豫了。

他想起了那只紧握的手，想起了那抹暗红色的木头。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入土为安，死者为大。”他低声对自己说，“至少，也该让他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走。”

这或许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满足他内心强烈好奇的借口。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拉开了尸袋的拉链。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拉链下的景象时，他的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尸体已经面目全非。

王二麻子说得没错，大卡车几乎是从他的上半身碾过去的。整个胸腔都已经塌陷了下去，肋骨断裂，刺破了皮肤，和模糊的血肉混杂在一起。一张脸更是被挤压得变了形，五官扭曲，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一滩烂肉。

陈默强忍着巨大的生理不适，将目光移到了死者的手上。

那只手依旧死死地攥着拳。

陈默戴着手套，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根一根地去掰那早已僵硬冰冷的手指。

尸体僵硬得像石头一样，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听到了指骨间发出“咔吧”的脆响，才终于将那紧握的拳头，掰开了一丝缝隙。

他将目光凑了过去。

只见那血肉模糊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已经碎裂的平安符。

那是一枚用最劣质的桃木雕刻而成的平安符，做工粗糙，上面用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些歪歪扭扭、不知所云的符文。

此刻，这枚廉价的平安符，已经从中间裂开，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承受了某种巨大的冲击，又或者……是被它的主人，在临死的巨大痛苦和绝望中，生生捏碎的。

平安符的碎片上，沾满了死者暗黑色的血迹和已经干涸的皮肉组织。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瞬间击中了陈默的心脏。

他仿佛能看到，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刹那，这个可怜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选择保护自己的头颅或者胸膛，而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握紧这枚小小的、廉价的平安符。

这枚平安符，或许是他的妻子在寺庙里为他求来的，或许是他的孩子送给他的礼物。

它承载着他最后的希望，承载着他对家人的眷恋和不舍。

然而，它并没有保佑他平安。

它和他一起，碎了。

陈默默默地看着那枚破碎的平安符，心中五味杂陈。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片从死者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抠了出来，然后，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干净的纸巾，将碎片仔细地包裹好。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为死者整理仪容。

尽管尸体已经残缺不全，但他还是尽自己所能，将那些外翻的皮肉抚平，将那些错位的骨骼尽量摆正，将他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更是出于一种对逝者的、最基本的尊重。

当他终于将一切都整理完毕，重新拉上尸袋拉链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一丝比上次那个婴儿所化白气更加浓郁、更加凝实的灰白色气息，正从尸体上缓缓逸散而出，盘旋在他的头顶。

他将尸袋扛在肩上，找到一处僻静的所在，开始用铁锹挖掘坟坑。

这一次，他挖得很深，很认真。

他要让这个被家人抛弃的可怜人，在这里，得到最后的安宁。

当最后一铲土盖在坟上时，陈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逃跑，而是站在坟前，默默地伫立了片刻。

然后，他将那包用纸巾包好的、破碎的平安符，轻轻地放在了新堆起的坟头上。

“兄弟，一路走好。”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扛起铁锹，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股盘旋在他头顶的灰白色气息，如同倦鸟归林般，瞬间没入了他的体内。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