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风中的谢意

王二麻子那张阴沉的脸和诡异的警告，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入陈默的脑海。

“别回头！”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让陈默瞬间僵硬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的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的头皮炸裂般地发麻。

为什么不能回头？

回头会看到什么？

是那个被埋葬的婴儿，会从土里爬出来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一直就站在这里，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无数恐怖的念头，像是脱缰的野马，在他脑海中疯狂奔腾。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背后，就在那座新堆起的小小土坟的方向，似乎有一道冰冷的、实质般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他的后心上。

那目光没有恶意，却充满了让人窒息的阴冷和死寂。

陈默的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拼命地想迈开腿，想逃离这个鬼地方，可他的双脚却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地上，沉重得无法动弹分毫。

周围的夜风，似乎也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只是“呜呜”作响的风声，此刻听在他的耳朵里，却变了调。那声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像是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又像是有女人在远处凄厉地哭号。荒草摇曳的“沙沙”声，也变成了指甲刮擦棺材板的刺耳噪音。

整个乱葬岗，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恶意的生命体，而他，就是这个生命体即将吞噬的猎物。

“走……快走……”

陈默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咆哮，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挣脱那股无形的束缚。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如雨水般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就在他的精神即将被这巨大的恐惧压垮，彻底崩溃的边缘——

那阵一直在他耳边作怪的阴风，突然停了。

世界，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草动的声音，甚至连远处城市的喧嚣都消失了。陈默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什么也听不见。

紧接着，一个微弱、飘忽，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稚嫩，清脆，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灵。

她说：

“谢……谢……”

轰！

陈默的大脑仿佛被一颗炸弹引爆，瞬间一片空白。

那不是幻觉！

那绝不是幻觉！

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膜都在随着那两个字微微震动！

这一刻，理智的堤坝被彻底冲垮，恐惧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的一切。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介于呜咽和嘶吼之间的怪叫，然后猛地转过身——他甚至已经忘记了“不能回头”的警告，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朝着下山的方向，连滚带爬地狂奔而去。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膝盖和手掌被锋利的碎石划开，火辣辣地疼，但他根本顾不上。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不敢去看伤口一眼，只是疯了一样地继续往前跑。

他的肺部像个破风箱一样，火烧火燎地疼。嘴里满是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他不敢回头，他拼命地抑制住自己想要回头看的欲望，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什么无法承受的恐怖画面。

他只知道跑！跑！跑！

仿佛身后有来自地狱的恶鬼正在追赶他！

在他逃离的那一刻，他没有注意到，就在那座他刚刚堆起的小小土坟上，一缕比月光还要纯净、几乎微不可察的白色气息，从泥土中缓缓升腾而起。

那白气并没有消散在夜色中，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在空中灵巧地打了个转，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追上了正在亡命飞奔的陈默，从他的后心“百会穴”的位置，瞬间融入了他的体内。

正在狂奔的陈默，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觉自己的后心处，仿佛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感觉一闪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那是什么了。

他一路狂奔，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身上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当他终于冲出乱葬岗的范围，重新踏上那条通往市区的柏油马路时，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开。

他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那座黑漆漆的山丘，像一头沉默的远古巨兽，静静地匍匐在月光下，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和荒凉，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可是，手掌和膝盖上传来的剧痛，以及脑海中那个清晰无比的、稚嫩的“谢谢”，都在无情地提醒他——那不是梦。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这个认知，比任何事情都让他感到恐惧。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身体因为后怕而剧烈地颤抖着。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在无人的深夜街头，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一样，无助地哭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才将他从崩溃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是王二麻子的短信。

【尾款已经打你卡上了。记住，管好你的嘴。】

陈默颤抖着手点开银行的短信通知。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x月x日23:58分收入人民币2000元，活期余额2015.34元。】

两千五百块。

这是他这辈子，赚得最快，也是最惊心动魄的一笔钱。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冰冷的数字，陈默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用这笔沾染着死亡和恐惧的钱，换来了父亲几天的生命。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从他答应王二麻子的那一刻起，从他亲手埋下那个冰冷的包裹起，他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擦干眼泪，用已经磨破了皮的手掌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乱葬岗的方向，眼神复杂。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他既憎恨又渴望的、名为“城市”的灯火走去。

他的身影，在惨白的路灯下，被拉得又细又长，显得无比的孤单和萧索。

今夜的经历，像一把锋利的刻刀，在他年轻的生命里，划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一笔。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注定将与常人再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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