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曹州别绪

曹州动车站的候车大厅内人来人往，喧嚣的声音冲淡了离别该有的沉郁。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切进来，给匆匆掠过的旅人衣角、行李箱轮，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小寒！到了苏州可别逞能，缺啥少啥就给婶婶打电话，实在不行……就找你爸以前提过的‘老周面馆’，那老板是你爸旧识。”候车厅角落，穿素色衬衫的女人攥着少年的袖口，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她今年三十五岁，眼角已有细纹，可说话时的语气，仍像十年前第一次接这孩子回家时那样，满是放不下的心。

被称作萧寒的少年点点头，一身洗得发浅的白运动服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俊朗的眉眼间带着点同龄人少有的沉静。他抬手把婶婶的手轻轻掰开，声音稳得很：“我知道，婶婶。到了苏州先去老房子看看，您放心。”

“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你婶婶凌晨三点起来包的，白菜猪肉馅，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一旁的二叔递过保温食盒，指节蹭过萧寒手腕上一道浅疤时，声音不自觉放低，“十年前你在苏州打给我的那个电话，还记得不？那会儿你在门口冻得说不出话，现在回去……要是觉得怕，就给叔说。”

萧寒接过食盒的手顿了顿。十年前那个冬夜的冷意，仿佛还嵌在骨头缝里——父亲蜷在苏州老房子的门槛上，身体早已凉透，母亲的外套搭在玄关，人却没了踪影。十岁的他攥着断线的电话，在寒风里哭到失声，最后是素未谋面的二叔连夜开车来，把冻得快失去知觉的他抱上了车，带回了曹州。

“早忘了。”他把食盒塞进背包，扯出个浅淡的笑。这时，不远处传来检票口的广播提示，人群开始向着闸机涌动。萧寒挥挥手，转身汇入人流，没看见身后二叔和婶婶对视时，眼里藏不住的担忧。

“走，回家吧！”望着萧寒渐渐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二叔对婶婶说道。

“回家干什么！孩子都走了。”婶婶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眼底却藏着不舍。

“回去收拾东西，去苏州！”二叔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真的？”婶婶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不敢置信——这十年，二叔从不敢在她面前提苏州的事，更别说主动要回去。

“当然。”二叔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为了萧寒，我忍气吞声十年，如今孩子大了，我也没了后顾之忧。是时候回去，查一查大哥死亡的真相，还有大嫂的下落了。”

“峰哥……你真好！”婶婶的眼眶瞬间红了，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并肩出了车站，坐上停在路边的白色松花江面包车，车轮卷起细碎的尘土，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驶去。

另一边，萧寒握着身份证刷开闸机走进月台。他的行李箱不大，只装了几件随身换洗的衣服——八月底的天还热着，阳光晒得铁轨泛着微光。从乘警手里接过身份证时，他指尖碰了碰冰凉的卡片，想起这是二叔特意帮他办的，地址栏还填着曹州的老房子。

登上沈阳北开往上海的动车，萧寒在八号车厢找到了自己的座位：C88。他对着座位号笑了笑，心里想着“倒是个吉利数”，随后把行李箱举上行李架，轻手轻脚地坐下。

打开背包拿出那个保温食盒时，他的动作放得很慢。掀开盖子的瞬间，鼻尖先撞上熟悉的白菜猪肉香，紧接着就看见盒盖内侧的塑料薄膜里，夹着几张叠得整齐的百元大钞——上车前婶婶要塞给他，他没要，没想到她还是用了这种办法。

他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倒不是小气，只是真舍不得与人分享——这是婶婶凌晨三点就起来包的，说不定熬了一整夜。他吃饺子从不爱放醋或调料，婶婶记了十几年，连食盒底部都只配了一碗清得见底的汤。

“孩子，你是第一次出门吧？”身旁的座位被轻轻碰了下，一对中年夫妇坐了下来，妇人看着他手里的食盒，笑着问道。

“嗯，阿姨，第一次坐动车去外地。”萧寒忙咽下嘴里的饺子，声音还有点发闷。

“小伙子你是去哪里，是去上学吗？”妇人又问，眼里带着温和的好奇。

“是的阿姨！我去苏州上大学。”萧寒笑着回答，耳尖悄悄红了——说这话时，总觉得像把藏了很久的期待捧了出来。

“哦！你是哪个大学的学生？我是苏大的！”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穿白色T恤、黑色紧身裤的女生提着粉色行李箱走过来，马尾辫随着脚步晃了晃，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活泼得像阵风。

萧寒连忙放下筷子，起身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稳稳举到行李架上。

“谢谢！我叫苏锦，你叫什么？”女生弯腰坐进他旁边的座位，转头盯着他问，眼睛亮闪闪的。

“不客气，我叫萧寒。”萧寒坐回原位，拿起筷子想继续吃饺子，却被对方拦住了话头。

“你别只顾着自己吃啊！还没回答我，你在哪个大学？”苏锦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好奇。

“苏州大学中文系。”萧寒的回答依旧简洁，只是夹饺子的手快了些——他想赶紧吃完，又舍不得吃得太急。

“新生？还是大二？”苏锦追着问，一点没觉得自己话多。

“新生。”萧寒话音刚落，列车缓缓发动起来，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曹州的轮廓一点点变小。

他停下筷子，把食盒仔细盖好放进背包——剩下的饺子，要留到苏州再吃，这是婶婶的心意，得慢慢品。看着远处渐渐拉长的地平线，他的眼眶悄悄红了，十年前离开苏州的画面，和现在的场景慢慢重叠。

“孩子，离别就是这样的，慢慢你也就习惯了。”身旁的妇人注意到他的神色，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格外温柔。

萧寒轻轻点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要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他微微抬头，透过车窗看向远处的夕阳，橘红色的光里，几只雨燕在电线上不停翻飞，像极了小时候在苏州老房子屋檐下见过的模样。

“喂！”苏锦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九月一号才开学，今天才八月十八号，你怎么提前去报到啊？学校也不开门吧？”

萧寒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轻声说道：“我家在苏州，想提前回家看看。”

“回家”两个字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愣——那间十年没回去的老房子，算不算“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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