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烛火摇曳。丁中肩头的伤口已被文瑾留下的金创药妥善处理,包扎得严严实实,此刻正隐隐作痛,但这痛楚反而让他纷乱的思绪更加清晰。那支乌黑的弩箭就放在书案上,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石钺押着那两个在粥棚捣乱、此刻面如土色的汉子走了进来,将他们掼在地上。苇儿机灵地搬来一个凳子,让丁中坐下,自己则站到一旁,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丁中没有立刻审问,只是拿起那支弩箭,仔细端详。箭杆是常见的硬木,但打磨得异常光滑,几乎看不到木纹;箭镞狭长,带着三道深深的血槽,材质非铁非钢,触手冰凉沉重,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合金,并非寻常工匠所能打造。箭尾的翎羽也非寻常鸟羽,而是某种水禽的次级飞羽,修剪得极其整齐。
“说说吧,”丁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谁指使你们的?”
那断了手腕的汉子兀自嘴硬,忍着痛叫道:“没……没人指使!是你们官府的粥有问题!”
丁中目光转向那个假装中毒的汉子,他眼神闪烁,不敢与丁中对视。
“闭气假死,扰乱心神,是江湖下九流的把戏。”丁中缓缓道,“配合弩箭刺杀,环环相扣,可不是寻常地痞能想出来的手段。”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构陷朝廷命官,当众制造混乱,按《魏律》,主犯绞刑,从犯流放三千里。若再加上刺杀未遂……便是凌迟之罪。”
那假装中毒的汉子身子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丁中不再看他们,对石钺道:“将他们分开看押,明日一早,移交郡府审理。刺杀县令,已非安谷县衙能独断之案。”
此言一出,那两个汉子顿时慌了。移交郡府?那背后之人为了灭口,只怕他们在路上就会“意外”身亡!
“大人!大人饶命啊!”假装中毒的汉子终于崩溃,磕头如捣蒜,“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是……是钱府的二管家钱禄让我们干的!他说只要制造混乱,吸引大人的注意力,就给我们每人十两银子!别的……别的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钱禄?”丁中记下这个名字,“那弩箭呢?也是钱禄给你们的?”
“不……不是!”那汉子连忙摇头,“弩箭……弩箭是另外的人给的,蒙着面,看不清样子,只说是……是确保万无一失的后手……”
线索似乎指向钱府,但弩箭的来源又显得扑朔迷离。丁中心中冷笑,果然如那黑衣人所言,钱不尽背后,还有他人。
“押下去,严加看管。”丁中挥挥手。石钺将面如死灰的两人拖了下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丁中拿起弩箭,指尖在那冰冷的箭镞上划过。他能感觉到,这箭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寒锐利的“势”,与钱府那种铜臭算计的气息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专精于杀戮的、训练有素的力量。
“军中?还是……专业的杀手组织?”丁中沉吟。他将弩箭收起,又拿起李典史刚刚送来的一份粗略统计——今日施粥,共计消耗官仓存粮6石,救济流民、贫户2300余人。这个数字,让本就不富裕的官仓更加捉襟见肘。
“大人,”李典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库房钥匙已经取回,孙主簿正在带人连夜清点,只是……看情形,亏空恐怕不小。而且,钱府那边,今日几家粮店同时涨价了三成,说是……说是运输不易,成本增加。”
丁中眼神一凝。经济打压来了!施粥消耗存粮,粮商趁机涨价,这是要双管齐下,让他无粮可用,无钱可支,最终民心背离,政令不通。
“知道了。”丁中面色不变,“明日照常施粥。另外,张贴告示,县衙将以平价收购新粮,有多少收多少。”
李典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平价收粮?钱家把控着安谷县七八成的粮源,他们不卖,谁又敢卖?县衙哪来的钱?
丁中自然知道其中的困难。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安谷县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潭,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破局,必须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点,或者,引入新的变数。
他想起昨夜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他(或她)显然知道不少内情,却又语焉不详,似乎在引导,又似乎在观望。
“石钺,”丁中唤道,“你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暗中查访两件事:第一,钱府二管家钱禄近期的行踪,与哪些陌生人来往;第二,留意城内是否有使用特殊弩箭的人,或者近期是否有陌生的、身手不凡的外来人出现。”
“明白!”石钺领命,立刻去安排。
丁中又对李典史道:“李典史,你是安谷县的老人了,可知本县境内,除了钱家,还有哪些乡绅富户,或许……对钱家并非那么心悦诚服?”
李典史闻言,浑浊的老眼转了转,压低声音道:“这个……城西的苏员外,祖上也曾阔过,与钱家素有旧怨,只是近年来被压得抬不起头。还有南边李家坳的李氏族长,性子耿直,看不惯钱家作为,只是人微言轻……”
丁中默默记下。瓦解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内部找到裂痕。
接下来的两日,安谷县表面看似恢复了平静。粥棚依旧每日升起炊烟,虽然领粥的队伍依旧漫长,但有了前日的教训,秩序井然了许多。只是粮价高企的消息,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市面愈发萧条。
石钺那边的调查进展不大。钱禄行事谨慎,除了偶尔去赌场,并无太多异常。而那弩箭,更是如同石沉大海,毫无线索。
丁中并不急躁,他每日除了处理公务,便是带着苇儿在城内微服巡查,体察民情,同时也暗中观察钱家及其关联产业的动向。他发现,钱家不仅垄断了粮食,还涉及布匹、盐铁、乃至车马行当,几乎掌控了安谷县的经济命脉。
这天傍晚,丁中正在书房研究安谷县的地图,思索着能否从水利或荒田开垦方面寻找突破口,苇儿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大人,您都看了一天了,歇歇吧。”苇儿将汤碗放在桌上,小声说道。
丁中揉了揉眉心,接过汤碗。这时,他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晃晃悠悠地朝着县衙旁边的酒肆走去——是胥伯陵!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步伐虚浮,眼神空茫。
丁中心中一动,对苇儿道:“我出去走走。”
他悄然跟上胥伯陵,只见他走进那家名为“忘忧”的低矮酒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将空酒葫芦往桌上一放,哑着嗓子道:“老规矩。”
酒肆老板似乎对他很熟悉,默默地打来一壶最劣质的浊酒。胥伯陵看也不看,仰头便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毫不在意,只是眼神愈发空洞,随后,又习惯性地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划起来,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宣读着无人能懂的判词。
丁中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碗同样的浊酒。
胥伯陵仿佛没看见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丁中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划动的手指。那动作,精准,克制,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律令痕迹,与这破败的酒肆、劣质的浊酒格格不入。
“胥先生,”丁中终于开口,声音平和,“那晚土地庙,多谢提点。”
胥伯陵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划动,仿佛没听见。
丁中继续道:“先生可知,那日刺杀所用的弩箭,来自何处?”
胥伯陵灌了一口酒,嗤笑一声,声音沙哑:“重要吗?在这安谷县,想让你死的人,难道还少?”
“只是想死个明白。”丁中道。
胥伯陵终于停下手指,抬起浑浊的醉眼,看了丁中一眼,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有些人,你挡了他们的路,他们就会让你消失。至于用刀,还是用箭,有什么区别?”
“先生似乎……对这一切很熟悉?”丁中试探着问。
胥伯陵猛地又灌了一口酒,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熟悉?哈哈……熟悉……我熟悉这世间所有的罪,却判不了任何一桩!我就是个废物!一个连自己的秩序都守不住的废物!”他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状若癫狂。
丁中沉默地看着他。这位前律法官,内心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挣扎,他的放浪形骸,更像是一种自我放逐。
“这安谷县的秩序,早已崩坏。”丁中轻声道,“难道就任由它继续烂下去?”
胥伯陵盯着丁中,看了很久,才颓然道:“烂?烂透了才好!只有彻底烂掉,才能……才能……”他的话没有说完,又抱起酒壶猛灌,不再理会丁中。
丁中知道问不出更多,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身后传来胥伯陵含混不清的低语,仿佛梦呓:
“……弩箭……来自北方……带着……边军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
丁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径直走入夜色之中。
北方?边军?
胥伯陵的提示,如同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照亮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安谷县的这潭浑水,果然连通着更广阔的江河。
而他要做的,就是顺着这蛛丝马迹,将隐藏在深处的巨鳄,一条条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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