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安谷县衙的后堂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和霉木混合的气味。石钺挥舞着比他胳膊还粗的扫帚，每一下都扬起漫天灰尘，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地方比俺家猪圈还埋汰！”石钺瓮声瓮气地抱怨，抹了把脸上的灰，“中哥，你说那些当官的天天就在这种地方待着？也不怕折寿？”

丁中正对着一堆账册皱眉，闻言抬头，看着石钺那张沾满灰尘、只露出两个眼珠子的脸，不禁莞尔：“官衙重地，岂能与猪圈相提并论。不过...”他环顾四周破败景象，“确实需要好生打扫一番。”

这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李典史探头探脑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油浑浊，灯芯噼啪作响。

“大人，天色已晚，要不...先用些饭食？”李典史小心翼翼地问，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那堆账册。

丁中放下手中竹简：“有劳李典史。对了，方才让你去请三位大人，可有什么回话？”

李典史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支支吾吾道：“这个...王县丞说是旧疾复发，实在起不来床；赵县尉说正在操练士卒，军务紧急；孙主簿...还在钱府商议要事，说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石钺一听，把扫帚往地上一顿：“好大的架子！中哥，要不我直接去把他们拎过来？”

丁中摆摆手，语气依然平静：“不必。李典史，劳烦你再去传个话：就说新县令体恤下属，既然三位大人都有要事在身，那本官便亲自登门拜访。”

李典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得躬身退下。

待他走后，石钺不解地问：“中哥，他们明摆着不把你放在眼里，何必还这么客气？”

丁中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见过钓鱼吗？总要先把饵放出去，才知道水里有什么鱼。”

晚饭是李典史从街上买来的两个硬邦邦的炊饼和一碟咸菜。石钺咬了一口饼，硌得牙疼：“这饼比俺们村的石头还硬！”

丁中慢条斯理地掰开饼，就着凉水慢慢吃着：“安谷县民生艰难，能有这样的吃食已是不易。”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门口探头探脑，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乞丐，衣衫褴褛，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去去去！这里是县衙，不是施粥棚！”李典史连忙上前驱赶。

那小乞丐却灵活地躲开，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炊饼，咽了咽口水。

丁中招手让他进来，把剩下的半个饼递过去：“慢慢吃，别噎着。”

小乞丐接过饼，狼吞虎咽，差点真噎着。石钺连忙递过水碗，瓮声瓮气道：“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待小乞丐吃完，丁中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里人呢？”

小乞丐抹了抹嘴，声音细若蚊蝇：“我叫苇儿...家里没人了...去年闹饥荒，都...”

丁中沉默片刻，对李典史说：“带他去洗个澡，找件干净衣裳。”

李典史面露难色：“大人，这...县衙里没有多余的衣裳啊...”

“那就把你的衣裳先借他一件。”丁中语气不容置疑。

李典史苦着脸，只得领着苇儿下去了。

石钺看着他们的背影，挠头道：“中哥，咱们自己都顾不过来，你还收留小乞丐？”

丁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石钺，你记住，为官一任，若连眼前一个孤儿都护不住，又何谈护佑一方百姓？”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丁中就带着石钺出了县衙。

他们先去了王县丞府上。门房见是县令亲至，慌得连滚带爬进去通报。过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才见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披着外袍，睡眼惺忪地迎出来。

“下官不知大人亲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王县丞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行礼，眼角还挂着眵目糊。

丁中笑容温和：“听说王县丞病重，本官特来探望。看来王县丞气色尚可，想必是吉人天相，病情好转了？”

王县丞尴尬地咳嗽两声：“这个...托大人的福，略有好转，略有好转...”

“既然如此，”丁中语气一转，“那就请王县丞即刻回衙，处理积压公务。今日午时前，我要看到近三个月所有未处理的卷宗整理完毕。”

王县丞张大了嘴，还没反应过来，丁中已经转身离去。

第二站是校场。远远就听见呼喝声，走近一看，只见二三十个县兵稀稀拉拉地站着，赵县尉正在训话。见丁中到来，赵县尉明显一愣，随即快步上前行礼。

“赵县尉果然勤于军务，”丁中扫了一眼那些站都站不直的士兵，“正巧，本官要巡视城防，就请赵县尉陪同吧。”

赵县尉脸色微变：“大人，这...下官正在操练...”

“操练？”丁中指了指一个正在打哈欠的士兵，“就是这般操练？还是说，赵县尉觉得陪同本官巡视，不算军务？”

赵县尉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最后一站是钱府。比起前两处的简陋，钱府可谓是富丽堂皇，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门房听说来的是新任县令，态度倨傲：“我家老爷正与孙主簿商议要事，不便见客。”

石钺气得就要上前，被丁中拦住。

“无妨，”丁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门内的人听见，“那就请转告孙主簿，既然钱府事务如此紧要，不如就永远留在钱府办事好了。县衙主簿一职，本官另择贤能。”

说完，转身就走。还没走出十步，就见孙主簿连滚带爬地从府内追出来，官帽都歪了。

“大人留步！下官...下官这就回衙！”

回衙的路上，石钺忍不住咧嘴笑：“中哥，你这招真绝！看把他们吓的！”

丁中却面无喜色：“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安谷县的积弊，不是吓唬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回到县衙，只见苇儿已经换上一身过于宽大的吏服，正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卖力地打扫院子。见到丁中，他怯生生地行礼。

丁中摸摸他的头：“以后你就留在县衙做些杂事，总好过流落街头。”

这时，李典史慌慌张张地跑来：“大人，不好了！街上...街上打起来了！”

丁中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是钱府的管家，在街上强抢一个卖柴的老汉的柴火，说是抵税，那老汉不肯，就...”

丁中二话不说，提起鸠杖就往外走。石钺赶紧跟上，苇儿也扔下扫帚，小跑着跟在后面。

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锦衣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正对一个白发老汉推推搡搡。那老汉死死抱着自己的柴火，老泪纵横。

“住手！”丁中一声断喝。

那管家斜眼看来，见丁中年轻，又是一身布衣，不屑道：“你是什么人？敢管钱府的闲事？”

石钺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放肆！这是新任县令丁大人！”

管家一愣，随即讪笑道：“原来是丁大人。这老民欠税不交，小的只是依法办事。”

丁中不理他，径直走到老汉面前：“老丈，你欠了多少税？”

老汉跪地哭诉：“大人明鉴！小老儿就靠卖柴为生，去年已经交过税了，今年还没到征税的时候，他们就要强抢啊！”

丁中转头看向管家，目光如刀：“钱府何时代行官府征税之权了？”

管家支支吾吾：“这个...是孙主簿说...”

“孙主簿，”丁中冷冷看向刚刚赶到的孙主簿，“你倒是说说，朝廷哪条律法允许私征赋税？”

孙主簿汗如雨下，扑通跪地：“下官...下官...”

丁中不再看他，对围观的百姓朗声道：“自即日起，安谷县一切赋税，必须依律征收，不得提前，不得私加。若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声。那管家见状，灰溜溜地带着家丁溜走了。

回衙的路上，苇儿仰着头看丁中，眼睛亮晶晶的：“大人，您真厉害！”

丁中苦笑摇头。他心知，今日不过是小试牛刀，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远处，钱府高高的阁楼上，一个富态的中年人正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手中把玩着两个玉球，对身后的人淡淡道：“去查查这个丁中的底细。看来，是个不懂规矩的。”

而此时，丁中站在县衙门口，望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手中的鸠杖似乎传来一丝暖意。

安谷县的第一把火，总算点燃了。虽然微弱，但终究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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