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城之恋 4

第2章

1

离开汾阴县说来已有10多年了，但似乎这座小县城并没有多少改变。逼仄的街道，低矮的建筑，急匆匆穿行的人群，街道两旁随风飘零的黄叶，与我采访过的一些多煤的小县城相比环境要好很多，却少了一些经济的活力。整个县城处在沉寂的氛围里，只有偶尔从商店录音机传来的蒲剧，让我觉得乡音的亲近。

开完县委召开的例会，我站在二楼窗边注视着外边的街景，心里生出许多感慨：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小县城，逃离的乡村生活，曾经向往的大都市的活色生香，在经历人生起起伏伏的反转之后，似乎又回到原点。

突然耳边响起几下轻微的敲门声，干事小张探进头来说：“费部长，有人找您！”

进来的却是我的弟弟，他怔了怔，略显局促地叫了声“哥”，然后径直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仁娃？你怎么晓得我回来了 ？”

弟弟嗫嚅道：“今天上午给新嫂子打电话，想和你说个事，她告诉我你昨天回汾阴了。”

“回来参加了县委的接风宴，还没来得及回村里看看，就先参加了周一例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弟弟咽了口唾液，我才想起要给他倒杯水喝。忙转身找寻暖壶，手提了提里面却是空的。正要喊小张过来，弟弟起身接过暖壶说：“我去吧，这里我熟。”我这才恍然大悟，弟弟也是在这个大院里上班，只不过和县委不在一栋楼上办公。

汾阴有一句俗语：老大憨，老二奸，家家有个坏老三。弟弟却是个例外。母亲在世常抱怨说：小时候你们兄弟俩吃饭，门外娶媳妇唢呐震天响，老二端着碗坐着只是吃饭，而老大早扔下碗跑到巷道里看热闹了。

长大后，弟弟果然像父亲一样沉默寡言，生性恬静。与我喜好舞文弄墨不同，弟弟对计算颇感兴趣。上大学学会计，毕业后分到县财政局工作。他平时很少有朋友来往，回到村里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陪在年迈父亲身边，闷声抽烟，两人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正胡思乱想着，弟弟提着暖壶进来，要给我倒水时，却发现桌上连个杯子也没有，他嘟囔着说：“你这领导当的，好歹也算班子成员，他们却这么不尽心，完了我给你送一个过来。”

“我杯子落在宾馆里了，”我赶忙解释道，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了支红塔山给他，他接过来在鼻子下闻了闻，有点舍不得抽。我拉开抽屉，从省城带回的烟拿出一条扔给他说：“哥不缺这个，拿去抽吧！”弟弟也没再和我客气，小心翼翼将烟放在茶几上，似乎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说道：“我给你打电话，有两个事和你商量。一是咱爹的事，他老人家过几天就是80了，你晓得，咱村里有过80大寿的习惯，要请亲戚，只是？”他没有说下去，我接过话茬说：“当初是对不起凤莲，可这么些年了，娃娃们我也没少管过，她还是得理不饶人。”

弟弟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点了烟，狠命抽了一口说：“嫂子也不容易”，他一直管凤莲叫嫂子。接着说：“这些年你们不来往，嫂子却一直没再改嫁，替你把娃们带大，把咱爹照顾得周全，只是心里不痛快。”

我也点了一支烟说：“本来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谁晓得鬼使神差，组织上让我挂职，我偏偏选了个汾阴。凤莲总这样有啥好处？我一回家她就闹，一回家她就闹，现在两个娃都和我结了仇，见了面连个爸都不叫。你说这让我怎么办？”我想了想说：“这么着吧，让爹住你院里，咱们在你院里办。”弟弟摇摇头说：“哥你说得不现实，我虽然说是离家近，但也不常回去，爹全靠嫂子照顾，搁我院里头，谁去管他？我和我媳妇可都上着班哩！”

弟弟的话让我陷入两难。说实在话，因为凤莲的关系，这些年我和爹见面的次数非常有限，村里亲戚有个红白喜事，我只要回到村里，想去看看爹，凤莲就堵在门口，连家门也不让我进。如果我带着米虹回来，凤莲更是不留情面，撒泼打滚的招数全用上了，米虹吓得再也不敢回村里。我只能在弟弟把爹接到县城时偷偷和米虹回来看他老人家，陪他聊聊天。爹虽然话不多，但明事理，他趁米虹和弟媳妇在里屋说话的空隙，叹息道：“你娃良心让狗吃了，书都念到狗肚子了。凤莲多好的媳妇，你怎么就让狗屎糊了眼！”平时不论我多么能言善辩，但在不善言辞的老父亲面前，只能唯唯诺诺点头。

“要不还是把爹接到县城，咱们小范围聚一聚，让爹高兴就成！”我再次提议。

“你就没想过和嫂子说点软话？爹能有几个大寿？”弟弟大约觉得我的提议像隔了夜的饭一样馊，忍不住白了我一眼。

“我和她说软话管用么！”我有点焦躁。

“我先打个前站，探探嫂子的口风，要是有回旋余地，你回趟村里，让她看在两个娃的面上，息事宁人。咱热热闹闹给爹过个大寿。只是别让新嫂子回来就成，说实话，嫂子狠新嫂子远胜过你。在她认知里，造成今天的后果全是新嫂子的错。”弟弟想给我一个台阶。

“都是妇人之见！”我叹了口气说：“好吧！你说的第二件事是啥？”我抬腕看了看表，怕一会有人来汇报工作，忙提醒弟弟。

弟弟忙说道：“是你侄女的事。她不是今年要毕业了么，我让她回县城，她不回，非要留省城。省城有啥好，你闯荡了这么些年，最终还不是？”弟弟没说下去。

“你这眼光就有点浅了，这方面我支持侄女的想法。省城当然条件好了，且不说别的，有个灾病的，医疗条件多好！还有咱不为咱这辈着想，总得为下辈人着想吧！大城市上个学多方便，好老师又多。哪像咱们小时候，念个书还要跑十几里地到外村。这事不用你操心了，完了我给朋友打电话。”

弟弟还想和我争论，干事小张敲了敲门进来说：“费部长，报社王总编过来汇报工作，让他进来还是在会议室等一等？”

弟弟忙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烟说：“我这事说完了，晚上到家里一起吃个饭，有些事咱们再细说。”说完就往门外走。

张干事领进来一个身材肥硕、五短身材的人。他后面却跟着一个面容姣好，个子高挑的姑娘。一高一低，一胖一瘦，巨大的反差差点让我没认出接风宴上碰过杯的王总编。

王总编一进门就扑了过来，老远伸出双手说：“费部长，我这一点都没敢耽搁，昨儿个书记刚交代过，今天一早我就登门拜访，听从领导指示！”我像是试水温的冷暖一样，象征性伸出手和他握了握。王总编闪到一旁，跟在他后面的女子也伸出手，和我寒暄了两句，随手递过来一张名片。我瞅了一眼，扭头和王总编说：“该不是你家亲戚吧，也姓王。”

女子忙笑着纠正说：“部长，我比王总编多一点，不是他王氏亲戚。”

“有姓玉的？我虽然谈不上博学，对百家姓还算熟悉。”我有点疑惑。

王总编忙解释说：“她这个姓比较少见，好些人都念错，她叫玊敏。”

我仔细看了看名片，恍然大悟又自我解围道：“这个点在上面呀！老眼昏花。字是认得，就是不认真看。”

玊敏有点难为情笑了，低声说：“这个姓从小到大总给我带来困扰，我都习惯了。费部长，你们聊，我过来就是报个到，以后您这儿有调研和外事活动，我负责对接和报道。”

王总编摆摆手说：“小玊，你先回去吧，我和领导再交流交流，有什么指示我回去给大家传达。”

玊敏临出门朝我挥了挥手，我记住了她浅浅的笑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