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城之恋 3

第1章

3

我家是穷得叮当响，但不要怀疑我的出身。爹和母亲抬杠的时候，总爱这样说，有点驴死不倒架的感觉。

母亲苦笑了几声，用手拍了拍空空如也的面袋子说：“好好好，你家是地主，你爹败家，花光了所有的家产。你要谢谢你爹，要不是他老人家，你现在的成分就是地主！”娘叹了口气说：“娃他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就甭提了。你要是有心，就出去借点面，哪怕是高粱面也行。这都两天了，你不饿，两个娃儿咋个活？”

爹低着头不吭声。这两天他天天往外跑，去生产队，去村里殷实人的家，却没能借来一点面。我和弟弟还有母亲，已经吃了两天玉米芯磨成的面了，肚子胀痛得难受。

一天下午，弟弟去生产队里干活，我在镇中学上学，邻居三叔急匆匆赶着牛车跑到学校，不等班主任开口，冲过去拉着我的手说：“娃呀！快跟叔回村里，你娘掉水瓮里淹死了。”

我的脑袋瞬间像扣了一顶大缸一样嗡嗡作响，整个人陷入迷惘。

母亲最终没能救过来。看着她干瘪的面容，看着她静静地躺在破烂的炕席上，我边哭边想，一生争强好胜的母亲，没有死于疾病，死于贫穷和困苦，却死在了所谓的“脸面”——她不想让人看到家里饥荒到连最后的尊严都没有。

相对于我家的穷来说，凤莲却是因为家里成分不好被耽误了！她爹因不满村干部派活，当着众人的面与村干部吵了一架，结了仇，后来就成了村里的“坏分子”，成天戴着“坏分子”的帽子在村里扫马路。受此影响，凤莲成了家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直到20多了还没人上门提亲。

母亲的意外离世除了让爹平生有了丧偶的悲痛之外，突然还有了“绝孙”而无法瞑目的悲凉。他开始在夜里望着我们兄弟俩叹息，此后便四处托人打问，最后像凤莲这样家庭出身不好的也成了他“救命”的稻草，草草让媒人撮合成我和凤莲的婚事。就这样，我退了学，被爹绑上了生儿育女的战车。

结婚的时候，我的四叔，作为一队之长，手里拿着一张奖状一样的纸，先念了一段“斗私批修”的最高批示，然后装模作样念了我和凤莲的名字、年龄，且符合婚姻法的规定，最后祝贺我和凤莲结成“革命友谊”，早生贵子。听到最后这句我差点笑出声来。

其实我心里明白，因为时间关系，我和凤莲并没有去大德公社领结婚证。四叔手里拿的，是他儿子的结婚证。所幸在场的人只想着赶紧结束仪式，好好吃一碗烩菜泡馍。并没有谁关心结婚证的事，包括凤莲在内。

结婚多年，在心里仪式远重于一张婚约的凤莲，再也没有提起过领结婚证的事。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稀里糊涂与我上床，稀里糊涂为我生儿育女。此后在她的帮衬下，还给我弟弟娶了媳妇。

混乱的年代给了我钻空子的机会。后来户口从学校迁移到省城的时候，我顺利从单位开出证明，和米虹领了结婚证。

我在一家报社工作，米虹则在区里的文化局谋得一份闲职，帮忙编辑一本内部刊物。

虽然学的不是新闻专业，但凭借在乡下几年累死累活干农活的劲头，加上年龄大有社会阅历，刚开始采访的时候我选择下乡和外出采访，几个月的辛苦很快就在报社有了立足之地。后来写了一篇与农民收入相关的报道引起了省长的注意，我和总编第一次走进了省长办公室。倍感局促的我第一次聆听省领导对我的夸奖。这样的口头奖励给我人生带来极大的转折，43岁时我当上部门主任，50岁的时候成为报社副总编辑。

55岁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我推到人生巅峰。报社总编以身殉职，死于一次饭局。总编的突然辞世给我这个第一副总编带来改变命运的机会。三天后，组织部门通知我以副总编身份开始主持报社采编工作。

办公室还是原来的办公室，挂在门上的标牌还是副总编室，但随着身份的转换，随着手中财权的建立，来我办公室的人从此络绎不绝，有请示工作的，有签字报销的，有过来叙旧的，周围的狐朋狗友来来往往，几乎每天，我都陷入迎来送往的忙碌中。有时到半夜三更，需要总编最后审稿签字了，我才匆匆赶回报社，飞速地浏览一下头版头条有关省委领导的活动报道，然后就签字付印。

时光飞逝，迎来送往中我居然代理了一年半的总编职务。就在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认为总编的位置非我莫属的时候，一个下午，至今，在我的灵魂和肉体已经分裂到意识迷乱，我却依然清楚地记得这一重要时刻，可见这件事对我日后的生活产生多么重大的影响。

我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从报社家属大院出来，大街上飘着李宗盛的《漂洋过海来看你》的忧伤旋律。

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

虽然我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10多年，职业的特殊性让我这些年骑着自行车穿行过城市的大街小巷。脚下的路，身旁的建筑，散发着青草香的街心公园，可以说城市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的变化我都了然于心。不过对于从乡下到城市生活的我来说，城市始终是陌生的，她时时刻刻都发生着变化，不论是身旁的人还是街角的景。而乡下的老屋，一草一木，除了葳蕤和凋零，几十年来似乎没有太多变化。

正在感慨之时，腰间的传呼机收到办公室主任的一段留言：速回办公室，组织部要宣布新的人事任命。

我心跳突然加速，下意识加快蹬了几下自行车。

组织任命出乎我的意料，一个我从未视为对手的副总编，却突然被正式任命为总编辑，成了我的上级。

我强忍着内心的伤痛，在突然变故到来之时故作镇静。在大会的最后做了表态发言：服从组织安排，配合总编做好工作交接。

人生如过山车，曾经经历过多么盛大的辉煌，如今就要承受多么颠簸的低谷。组织部派来的官员是我的旧相识，开完会后他特意到我办公室里。我俩先是沉默不语，然后是四目相视。他率先打破了尴尬，递过来一支烟。已经戒烟多时的我接了过去，起身迎着他手里的火，颤抖着几次才点燃了嘴里的香烟。

他轻轻在我肩上拍了拍说：“我事先也没想到情况会是个这？组织上有纪律，已经定了的事，我不好再说什么！不过有件事我可以帮你争取，如果你觉得待在社里别扭，先到下面挂个职，也许还有转圜。”

我将自己裹在缭绕的烟雾里，注视着他良久，艰难应允。

最终，我选择了回到故乡汾阴县，到宣传部挂职，当了 一个分管报纸和电视台的副部长。在接风宴请上，县委陈书记端着汾阴国营酒厂生产的酒到我跟前，和我碰了杯，然后豪气对在座的诸位说道：“论级别，费总编比我这书记还高，能够屈尊到咱们汾阴挂职，是咱们汾阴的荣耀。大家要支持他的工作，尤其是李台和王总编，费总能分管你们，是你们的福分，今后要多请教，把咱们汾阴报和汾阴电视台办好。”李台和王总编赶忙端上杯中酒跑过来，我站起来，说了些客套话，算是在故乡扎了根。

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

接风晚宴结束！司机将我送到政府招待所，我站在大门口，摇摇晃晃从车上下来，耳朵里居然又传来这首歌。

此时已是初冬时节，冷风吹来，我缩了缩脖子，身上的呢子大衣显然无法阻挡酒后的凉意。司机问要不要扶我回去，我摆摆手，含混着说：“走吧走吧，快回去。”

司机走了，我孤零零站在街头，望着漫天飞舞的尘土，突然间觉得自己虽然已回到故乡，但灵魂却还在大城市的上空飘荡，在俯视着这个早已在记忆深处陌生的故土。

我看到了汾阴县千沟万壑的黄土塬，看到了日夜奔流的汾河与黄河，看到了残破不堪的汾阴古城，看到了像我一样孤零零矗立在寒风中的舍利塔。我还看到了一块黑色的墓碑，高大而敦厚，碑上刻着寥寥一行小字：

费守业，卒于2013年，终年七十岁。妻虹敬立。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沉默良久：一个在城市里被叫作费默轩、费总编、费老师的人，现在又成了一个在乡下被唤作费守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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