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肉食者

红衣保洁员依旧在不厌其烦地擦拭着那张桌子，橡胶手套与木质桌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毒蛇游过枯叶。她的影子在灯光下扭曲蠕动，与本体动作的延迟愈发明显，那野兽般的轮廓几乎要挣脱光线的束缚。

被惊扰的食客们分散在其他的餐桌旁，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沥青。没有人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音，连咀嚼都变得小心翼翼。那个丢弃了餐盘的快递员孤零零地站在食堂中央的空地上，不敢回座位，也不敢随意走动，脸色惨白如同墙壁上剥落的腻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许诺沉默地吃完了自己餐盘里的麻婆豆腐和米饭，味道依旧寻常，但他注意到，对面李伟餐盘里的红烧肉，几乎没动几口。李伟的脸色越来越差，额头上不断渗出虚汗，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许诺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道，违反了第五条规则。但在这种环境下，必要的风险需要承担。

李伟猛地一颤，惊恐地看了一眼许诺，又飞快地低下头，嘴唇哆嗦着，用极低的声音回答：“肉……肉在动……我好像……好像听到有声音……”

肉在动？声音？

许诺的目光投向李伟餐盘里那几块暗红色的、裹着粘稠汤汁的红烧肉。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并无异样。但他相信李伟的恐惧不是凭空而来。规则第四条提到“异物”，这“异物”可能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感知层面上的。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缓慢移动、擦拭桌子的红衣保洁员，终于停下了动作。她推着清洁车，开始向着食堂深处，那个被明令禁止靠近的四号窗口方向移动。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仿佛送走了一个瘟神。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异变再生！

“哐当！”

一声巨响从食堂角落传来！

是那个快递员！他不知何时挪到了靠近墙壁的一张桌子旁，似乎想找个地方坐下，却不小心撞倒了一个靠在墙边的、空着的金属餐车！

巨大的噪音在寂静中如同引爆了一颗炸弹！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滋啦——！”

打饭窗口的塑料帘子被猛地扯开！一号、二号、三号窗口后，同时探出了打饭阿姨那臃肿、苍白、毫无表情的脸！她们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制造噪音的快递员身上！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四号窗口那原本静止的、深色的塑料帘子，此刻如同被狂风吹动般剧烈地抖动起来！帘子后面，那指甲刮擦的“沙沙”声陡然变得急促、尖锐，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激怒，急于冲破那层薄薄的阻碍！

快递员僵在原地，面无人色，裤裆瞬间湿了一片，散发出腥臊的气味。

规则二：四号窗口永久关闭，请勿靠近，勿回应其内的任何声音。他虽然没有直接靠近和回应，但这巨大的噪音，显然构成了某种“刺激”！

“嗬……嗬……”

四号窗口内，传出了如同破旧风箱般的、非人的喘息声。帘子的抖动越来越剧烈，边缘甚至开始撕裂！

“离开那里！”教授厉声喝道，他自己也迅速从座位上站起，向食堂入口方向后退。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起身，想要远离四号窗口。

但已经晚了。

“撕拉——！”

四号窗口的塑料帘子被一股蛮力从内部彻底撕碎！碎片纷飞中，一个庞大的、扭曲的阴影堵塞了整个窗口！

那似乎是一个“人”的轮廓，但比例极不协调，身躯臃肿不堪，几乎塞满了窗口后的空间。它身上覆盖着一层油腻、反光的、类似橡胶围裙的东西，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它的头颅低垂着，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头乱糟糟、黏连在一起的毛发。

最令人胆寒的是它的一只手——那不是人类的手，而是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还沾着些许碎肉的……砍骨刀！刀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就是食堂规则的源头？那个处理“特供肉类”的存在？

它没有走出窗口，只是堵在那里，沉重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喘息声充斥着整个食堂。然后，它抬起了那只没有握刀的手——那只手同样肿胀不堪，手指粗短——指向了那个吓傻了的快递员。

“肉……”一个含糊不清、仿佛喉咙里塞满了肉块的声音从它低垂的头颅方向传来，“新鲜的……肉……”

快递员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叫，转身就想跑！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他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瞳孔中倒映出自己刚刚撞倒的那个金属餐车。

餐车的轮子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正在微微蠕动的粘稠液体。那液体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蔓延，缠上了他的脚踝！

“不！不要！救我！！”快递员发出绝望的哀嚎，拼命挣扎，但那粘稠的液体如同最坚韧的胶水，将他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并且顺着他的裤腿向上蔓延！

四号窗口后的庞大存在，发出了满足的、如同闷雷般的低沉笑声。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一幕震慑，无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许诺动了。他没有冲向快递员，而是猛地将自己餐盘里剩下的一点麻婆豆腐连同汤汁，狠狠泼向了不远处墙壁上的一张宣传画！

那宣传画上印着“节约粮食”的标语和一个模糊的笑脸。

“噗！”

滚烫的、红油淋漓的汤汁泼在画纸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缠住快递员的、蠕动的暗红色液体，动作猛地一滞！

四号窗口后的存在，那低沉的笑声也戛然而止，它那低垂的头颅似乎微微抬起了一丝，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与“肉”无关的干扰所吸引。

就是这片刻的停滞！

教授眼中精光一闪，反应极快，他立刻抓起自己桌上那碗没动过的红烧肉，用尽全力砸向了食堂另一端的墙壁！

“砰！”

碗碟碎裂，暗红色的肉块和汤汁四溅！

“肉！那里有肉！”教授大喊一声，指向肉块飞溅的方向。

这一下，彻底转移了注意力！

四号窗口后的存在发出一声被戏弄的、狂怒的咆哮，它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起伏着，握着砍骨刀的手猛地抬起，刀尖指向肉块飞溅的方向，然后又缓缓垂下，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

缠住快递员的液体迅速退缩，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地板的缝隙中。

快递员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四号窗口的庞大阴影，在发出一连串不甘的、模糊的咕哝声后，缓缓地向后缩去，最终消失在那片深邃的黑暗里。只留下被撕碎的塑料帘子，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恐怖。

危机再次解除。

但所有人都知道，代价已经付出。教授损失了一碗“肉”，而许诺，他泼出的那碗麻婆豆腐，似乎也触犯了某种“浪费”的隐性规则。

墙壁上，那张被泼脏的宣传画，画纸上那个模糊的笑脸，在红油的浸润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嘴角的弧度也越发……狰狞。

广播里那个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

“请珍惜食物。”

“营业时间，还剩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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