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窟同眠火未熄，唇齿之间都是仇

洞穴深处，每一滴水珠砸在石上的回响，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苏晚意从剧痛中挣扎醒来，眼前一片昏黑，唯有右腿传来的撕裂感清晰得令人发指。

借着洞口微弱的天光，她看到一块磨盘大的碎石死死压着自己的小腿，鲜血正汩汩渗出，将身下的泥土浸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咬紧牙关，双手抠进湿滑的泥地里，指甲在粗粝的石缝中崩裂也浑然不觉。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挪动那块巨石。

“给我……起开！”她低吼着，用肩膀死死抵住石块，手臂青筋暴起。

终于，石块被推开一道缝隙，她猛地抽出伤腿，剧痛如电击般窜上大脑，眼前一黑，险些再度昏死过去。

她靠着冰冷的洞壁，大口喘息，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一抬头，却见三步之外，萧夜白正蜷缩在石堆旁，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讥讽弧度的脸，此刻苍白如纸。

他额角一道狰狞的裂口还在渗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若非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苏晚意心头一滞，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杀了他？

此刻他毫无反抗之力，是报复他过往所有羞辱的最好时机。

可转念一想，若他死在这里，自己就算活着出去，也逃不过一个“谋害皇子”的弥天大罪。

算了，还是先自救。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右腿的剧痛让她动弹不得。

她扶着洞壁，本想拖着伤腿寻找出路，可刚挪动两步，身后就传来他微弱如游丝的呓语。

“……别走……冷……”

那声音像是被寒风吹散的羽毛，却像一枚钉子，将苏晚意的脚步牢牢钉在原地。

她回头，洞外狂风呼啸，暴雨如注，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她清晰地看到一条花斑蛇正盘在洞口的藤蔓上，吐着猩红的信子。

归途，早已被这绝境断得一干二净。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萧夜白身上。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疏离的凤眸紧闭着，平日里吐出无数刻薄言语的薄唇，此刻毫无血色，微微开合，仿佛在乞求一丝温暖。

心头，竟鬼使神差地掠过一丝迟疑。

“真是欠了你的！”苏晚意低声咒骂一句，终是拖着伤腿，一点一点爬向他。

她撕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披风，用力裹住两人，背靠着他的背，试图用体温驱散这刺骨的寒意。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两层布料，沉闷地敲在她的背上。

“这只是为了活命，你别误会。”她冷声道，声音却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夜半，寒意更甚。

洞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山洞里冷得像个冰窖。

苏晚意因失血过多，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忽然察觉到背后紧贴的身体温度骤降，那微弱的心跳也几近停滞。

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她猛然惊醒，想起军中随行的医官曾说过，重伤失血之人若是体温过低，极易在睡梦中冻毙！

救他，还是让他死？

脑中的念头天人交战，可身体的本能却快了一步。

她咬碎银牙，颤抖着手解开自己湿透的外衫，转过身，将他冰冷的后背紧紧贴上自己温热的胸口。

动作间，本就松垮的衣襟滑落，她光洁的肩头裸露在外，与他冰冷的肌肤相触。

那瞬间的冰与火，让两人同时一震。

萧夜白似乎在无意识中感觉到了热源，竟像濒死的旅人抓住救命的浮木，本能地蜷缩着向她靠近。

苏晚意的脸颊烫得惊人，心跳如擂鼓。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带着一丝慌乱的喑哑：“你最好给我撑住！你若死了，我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话音未落，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洞内。

光影之下，两人交叠的身影紧紧相拥，在这绝境之中，竟透出一丝诡异的亲密。

次日清晨，雨势渐歇，雾气弥漫。

苏晚意醒来时，发现姿势已经彻底变了——她竟不知何时枕在了他的臂弯里，脸颊紧贴着他颈侧的肌肤，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她的额头。

“！”

她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挣扎着坐起，却因动作过猛牵动了右腿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狼狈地跌坐回去。

她怒视着依旧闭着双眼的萧夜白，羞愤交加：“你装什么死！”

萧夜白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幽深如潭，褪去了往日的讥诮，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复杂。

他看着她，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苏小姐昨夜……抱得极紧，我还以为，你是真心。”

“真心？”苏晚意耳尖一红，仿佛被戳中了心事，立刻扬起下巴，甩袖冷笑，“若非看你快冻僵了，我才懒得救你这病秧子！”

话音未落，她忽觉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

她脸色骤变，下意识低头，才发现腰带不知何时断裂，里衣上竟沾染了一抹刺目的血迹——竟是月事不期而至。

在这荒山野岭，衣不蔽体，还受着重伤……苏晚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中的慌乱一闪而逝，迅速扯过一旁的破布遮掩。

她的动作虽快，却没逃过萧夜白的眼睛。

他眸光微动，却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只淡淡道：“洞口石壁上长着野薄荷，有清热止痛之效。”

第三日，情况并未好转。

苏晚意的腿伤开始恶化，伤口红肿发炎，整个人烧得滚烫，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萧夜白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在洞壁的苔藓中寻到了几株止血的草药，又费力地拆下那张断弓的弓弦作为绳索。

他用燧石点燃枯枝，将箭镞烧得通红，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伤口周围的腐肉。

他的手法意外的熟练，显然早通医理。

苏晚意在迷糊中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到他俯身为自己换药。

他的指尖因虚弱而轻颤，动作却极稳，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七皇弟……不去你的太医院写药方，倒来学江湖郎中？”她用尽力气，挤出一句讥讽。

他垂眸，竟低低一笑，那笑意带着一丝自嘲：“若我不治你，你死了，谁来替我背这‘与将军之女私会荒野’的罪名？”

话音刚落，远处山谷间隐约传来微弱的呼喊声。

“姑娘——！姑娘——！”

是青禾！

苏晚意心中一喜，挣扎着便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了肩膀。

“你现在出去，只会被人说成‘伤重失贞’。”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清冷，“等我能走了，再一同现身。”

她瞬间怔住，高热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他所言非虚，在朝廷森严的礼法下，女子清白重于性命。

她和他孤男寡女共处数日，衣衫不整，一旦被发现，无论真相如何，她的名节都将毁于一旦。

沉默良久，她终于闭上眼，声音低如蚊蚋：“……好。但你要记住，今日所有，我必十倍讨还。”

第四日夜，山风凄厉如鬼哭。

最后的食物早已耗尽，火堆也只剩下微弱的余烬。

寒冷与饥饿再一次侵蚀着两人的身体。

苏晚意的高热愈发严重，意识彻底朦胧，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不住地颤抖。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忽然不管不顾地扑进萧夜白怀里，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他身子一僵，犹豫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伸出长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用那件残破的披风将两人彻底裹在一起。

体温交融，心跳共振。

在这死寂的寒夜里，所有的理智与防备，都悄然崩解。

“你说……我们真能活着回去吗？”她在他的怀里呢喃，声音带着哭腔。

他抚着她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声音低哑得仿佛要碎在风里：“若回去了，你会恨我一辈子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取暖。

就在这生死一线、意识混沌的时刻，衣物早已破损不堪，温热的肌肤隔着薄薄的布料相贴。

求生的本能与压抑的情潮交织，理智的堤坝轰然倒塌，一场违背世俗礼教、却又顺乎原始天性的交融，在这绝望的暗夜里悄然发生。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两人几乎同时惊醒。

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羞愤，以及一丝无法否认的、战栗的悸动。

苏晚意猛地推开他，抓起手边的断箭，用锋利的箭头抵住他的咽喉，眼眶赤红：“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萧夜白凝视着她，任凭锋利的箭头刺破了皮肤，渗出血珠。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冰冷的箭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可以。但你要想清楚——若此事传扬出去，第一个被千夫所指，万劫不复的，是你。”

山风依旧在崖底回荡，夹杂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呼喊，那声音似乎比前几日更近了些，带着不肯放弃的执着，在绝壁间一遍遍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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