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摔进1985年的化妆间

董婉清最后一点意识，停留在摄影棚聚光灯的灼热里。

她穿着镶满水钻的廉价礼服，刚完成“恶毒女配推女主下楼梯”的戏份，脚底下的塑料高跟鞋跟突然断了——不是剧本安排，是真断。身体失重的瞬间，她听见场务喊“卡”的声音，还看见女一号捂着嘴偷笑，那表情跟她刚演的反派如出一辙。

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的不是摄影棚里的汗味和劣质发胶味，而是一股混合了胰子皂、雪花膏和煤烟的陌生气味。

“婉清！你发什么呆？再磨蹭厂长就要来检查节目了！”

一只粗糙的手拍在她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趔趄。董婉清抬头，撞进一双满是焦急的圆眼睛里，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梳着八十年代最流行的头型，额前刘海齐整整的。

“你是……”董婉清嗓子干得发疼，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是你姐董晓月啊！”女人急得跺脚，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没发烧啊？昨天摔了一跤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快把这衣服换上，厂里国庆汇演，就指望你这个‘厂花’撑场面呢！”

董晓月递过来的是一件粉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月季花，下面配一条黑色直筒裤，裤脚还沾着点机油。董婉清看着这身“行头”，脑子像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她演过不少年代剧，对这穿搭再熟悉不过，这是妥妥的八十年代风格！

她猛地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也是同款蓝色工装，手腕细得硌手，皮肤是那种没被滤镜磨过的、带着点黄气的自然光感，跟她在现代精心保养的冷白皮判若两人。

“镜子！”董婉清抓住董晓月的胳膊，声音发颤。

董晓月被她吓了一跳，指了指墙角：“那儿呢，刚从工会借的穿衣镜，你赶紧的……”

董婉清冲到镜子前，镜子是掉了漆的铜边框，镜面有点模糊，但足够看清里面的人——齐耳短发，眉眼跟她有七分像，却更青涩，眼神里带着点她早已丢掉的怯懦。这不是她，却又顶着“董婉清”的名字，活在1985年的红星机械厂。

昨晚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原主也是“厂花”，因为拒绝车间主任儿子的追求，被对方故意推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机床边角上，就这么没了，然后换成了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十八线女星。

董婉清深吸一口气，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疼——不是梦。

她在现代混了五年，从群演做到小成本网剧女配，每天不是陪酒就是被导演PUA，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还被渣男男友骗去投资“影视项目”，最后血本无归。就在她打算放弃娱乐圈，找个班上的时候，居然穿越了。

断情绝爱，一心搞钱——这是董婉清在现代被渣男坑后立下的誓言，现在倒好，直接换了个时代重新开始。

“婉清？你到底换不换？”董晓月又在催。

董婉清回过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八十年代怎么了？没有潜规则，没有资本压榨，只要肯动脑子，凭她的审美和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经验，还怕赚不到钱？

“换！”她接过的确良衬衫，手指摩挲着布料，“不过姐，这衣服太普通了，汇演要想拿第一，得改改。”

董晓月一脸茫然：“改？怎么改？这可是我托人扯的新布做的，再改就坏了！”

董婉清没解释，拿起桌子上的剪刀——不是现代的裁缝剪，是那种铁皮包边的家用剪刀，钝得很。她对着衬衫比划了两下，先把领口的月季花剪了，然后把宽松的袖口收了点，又在衬衫下摆剪了个小小的弧度，瞬间从直筒款变成了收腰款。

“你这是干啥？”董晓月看得心惊肉跳。

董婉清把改好的衬衫套在身上，对着镜子理了理：“这样显腰细，舞台上看更精神。”她又把黑色直筒裤的裤脚卷了两圈，露出纤细的脚踝，“再配双白球鞋，比穿布鞋好看。”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厂长来了”。董晓月赶紧把白球鞋塞给她：“快穿上！厂长要是知道你改衣服，肯定说你胡闹！”

董婉清刚穿好鞋，门就被推开了。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正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周建国。

周建国的目光落在董婉清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董婉清同志，你这衣服怎么回事？领口的花呢？裤脚怎么卷起来了？”

董晓月赶紧上前打圆场：“厂长，是我让她卷的，天热……”

“不是我姐的事。”董婉清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这是她在娱乐圈练出来的“营业笑”，既不谄媚又显亲切，“周厂长，我觉得汇演是咱们厂的脸面，衣服好看点，舞台效果也好，能让其他厂的人看看咱们红星厂的精神面貌。您看，我把衬衫改得收了腰，显得利落，裤脚卷起来露出脚踝，显得有活力，不比原来的样子强？”

周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又转头问身边的工会**：“老张，你觉得呢？”

工会**老张是个爱热闹的，立刻点头：“我觉得挺好！年轻姑娘就该穿得精神点，这改完确实好看！”

周建国的脸色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行，既然你有想法，就按你的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汇演拿不到名次，下次可不许这么胡闹了。”

“您放心！”董婉清立刻保证，“我肯定让咱们厂拿第一！”

看着周建国一行人离开，董晓月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你吓死我了！敢跟厂长这么说话，也就你了。”

董婉清笑了笑，没说话。跟导演和资本斗智斗勇的时候，比这难搞的场面多了去了。她拿起桌子上的口红——不是现代的大牌口红，是那种一元钱一支的“霞飞”牌，颜色是偏橘的红色，有点拔干。

她用指尖蘸了点口红，轻轻点在脸颊上，当作腮红，又对着镜子画了个淡淡的唇线。镜子里的姑娘瞬间鲜活起来，眉眼间的怯懦消失了，多了几分灵动和自信。

“婉清，你这是……化妆？”董晓月看得眼睛都直了，“咱们厂姑娘化妆都只涂个口红，你这画的啥？”

“腮红，显气色。”董婉清解释道，“舞台上灯光亮，不化点妆显得没精神，观众看不清表情。”

她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不是咱们的厂花吗？都敢跟厂长叫板了，看来是真瞧不上我们家强子啊。”

董婉清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女人走进来，烫着当时流行的“爆炸头”，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红得像吃了血。正是车间主任的老婆，王桂兰。

原主就是因为拒绝了王桂兰的儿子张强，才被推得磕了头。董婉清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脸上却依旧挂着笑：“王婶，您这话可就错了。我跟张哥就是普通同事，再说了，我现在一门心思准备汇演，哪有空想别的？”

王桂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改后的衣服上，撇了撇嘴：“穿得花里胡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跳脱衣舞呢！我可告诉你，厂里规矩严，别以为长得好看就能乱来！”

董晓月气得脸都红了：“王桂兰，你怎么说话呢！婉清是为了厂里的汇演，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王桂兰冷笑一声，“你们等着瞧，要是汇演出了岔子，看厂长怎么收拾你们！”说完，她扭着腰走了。

董婉清拉住想追上去理论的董晓月，摇了摇头：“姐，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气我没答应张强，故意来找茬的。咱们只要把汇演搞好，比跟她吵一百句都管用。”

董晓月还是不服气：“可她也太欺负人了！”

“欺负人？”董婉清拿起口红，对着镜子又补了一点，“在这个年代，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靠嘴欺负人。有本事的人，都在闷声搞钱呢。”

她的目标很明确：先靠汇演在厂里站稳脚跟，然后利用自己的审美和经验，找个搞钱的路子。八十年代个体户刚开始兴起，正是赚钱的好时候，她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下午的汇演彩排，董婉清果然没让人失望。她领唱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不仅声音清甜，台风还特别稳——这是她在娱乐圈练出来的基本功，面对几十个人的目光，比面对镜头轻松多了。

更重要的是，她改后的衣服和淡淡的妆容，在舞台上格外亮眼。其他厂的代表看她的眼神都直了，纷纷问红星厂的人：“你们厂这姑娘叫啥？长得真好看，穿得也洋气！”

周建国听了，脸上乐开了花，看董婉清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直夸她是“红星厂的门面”。

彩排结束后，董婉清刚走下台，就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拦住了。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手腕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

“董婉清同志，你好。”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市文化宫的李建明，负责组织全市的文艺汇演。我觉得你的歌唱得很好，形象也不错，想邀请你参加全市的汇演，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董婉清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市文化宫文艺部主任 李建明”的字样。她眼睛一亮——市文化宫！这可比厂里的汇演级别高多了，要是能在全市汇演上出彩，说不定能认识更多有资源的人，搞钱的路子也能宽一点。

“李主任，我当然有兴趣！”她立刻答应下来，“不过我得跟我们厂领导说一声。”

“没问题。”李建明笑了笑，“我已经跟周厂长沟通过了，他很支持。下周一你直接去市文化宫报道就行，到时候会有专业的老师给你们指导。”

“谢谢李主任！”董婉清连忙道谢。

看着李建明离开的背影，董晓月激动得抓住她的胳膊：“婉清！你要去市里参加汇演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说不定还能上电视呢！”

董婉清也很开心，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市文化宫的汇演，肯定有奖金吧？就算没有奖金，能认识市文化宫的人，以后说不定能接些商演的活，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钱。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原主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身上只有几块钱零钱。看来，得尽快搞到第一笔启动资金才行。

晚上回到家，董婉清的父母早就做好了饭等着她。家里是那种老式的两居室，墙壁是石灰刷的，坑坑洼洼，家具只有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和一个掉漆的衣柜，跟她在现代住的公寓简直天差地别。

“婉清，今天彩排怎么样？厂长没说你吧？”母亲赵秀兰一边给她盛饭，一边关切地问。

“妈，放心吧，厂长还夸我呢！”董婉清笑着说，“对了，市文化宫的李主任邀请我去参加全市的汇演，下周一就去报道。”

“真的？”父亲董建军放下筷子，眼睛瞪得溜圆，“市文化宫的汇演？那可是大场合！婉清，你可得好好表现，别给咱们家丢脸！”

赵秀兰也激动得不行：“太好了！我就说我们家婉清有出息！明天我去买点肉，给你补补身子！”

董婉清看着父母高兴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原主的父母虽然普通，但很疼女儿，这比她在现代孤零零一个人好多了。

吃饭的时候，赵秀兰突然叹了口气：“婉清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隔壁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是税务局的干部，长得精神，工资也高，要不你抽空见见？”

董婉清夹菜的手一顿，立刻摇头：“妈，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只想好好搞事业，先把汇演搞好再说。”

“搞事业？”董建军皱起眉头，“女孩子家搞什么事业？找个好对象，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正经事。”

“爸，现在都八十年代了，男女平等，女孩子也能搞事业啊。”董婉清解释道，“我要是能在全市汇演上拿奖，说不定能进文化宫工作，那可是铁饭碗！到时候我工资高了，咱们家的日子也能过得好一点。”

董建军和赵秀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在他们看来，女孩子还是以家庭为重，但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他们也不忍心反对。

晚上躺在床上，董婉清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知道，父母的观念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但只要她能赚到钱，证明自己，他们总会理解的。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名片，李建明的名字赫然在目。市文化宫的汇演，是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机会，她必须抓住。不仅要抓住，还要利用这个机会，找到搞钱的路子。

她想起白天王桂兰说的话，心里冷笑一声。张强？税务局干部？这些在她眼里都不算什么。她在现代见多了有钱有势的人，早就不相信爱情能当饭吃了。在这个年代，只有钱才是最靠谱的，只有经济独立，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断情绝爱，一心搞钱——董婉清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的八十年代搞钱之路，从明天开始，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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